她轻轻推开门。
他借著走廊透进来的光看清了她的脸,还带著病癒初期的苍白,裹在厚厚的羽绒服里,显得格外单薄。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眉头拧起,声音沉了下来:“胡闹!谁让你出院的?这么晚了不在医院休息,跑这儿来干什么?伤口要是再著凉感染怎么办?医生呢?他怎么没拦住你?”
一连串的质问带著罕见的严厉,是真正动了气的样子。
他快步走过来,手抬起,似乎想检查她颈间的纱布,又怕碰疼她,最终僵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颤。
陈诺没说话,只是仰头看著他。看著他眼底来不及掩饰的焦灼与疲惫,看著他下頜紧绷的线条,看著他因为生气而显得格外冷峻的眉眼。
然后,她往前一步,伸出双臂,轻轻环住了他的腰,將脸埋进他胸膛。
隔著衬衫和羊绒衫,她能听见他骤然加快的心跳,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菸草味和淡淡的、属於他的冷冽气息。
“我想你了,修哥。”她的声音闷闷的,带著长途奔波后的微喘,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特別想。”
方敬修所有责备的话,瞬间噎在了喉咙里。
那只僵在半空的手,在空中停留了几秒,最终,带著一种近乎无奈的温柔,缓缓落下,抚上她柔软的发顶,然后顺著脊椎,轻轻落在她的后背,將她更紧地拥入怀中。
他抱得很用力,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却又小心地避开了她颈侧的伤处。
下頜抵著她的发顶,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里的怒意已经消失无踪,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歉疚。
“最近……有点忙。”他低声说,手掌在她后背轻轻拍抚,像安抚受惊的小动物,“忽略你了,抱歉。”
陈诺在他怀里摇头,蹭得他衬衫领口微皱。“没有。是我太任性了,不该跑过来打扰你工作。”
她抬起头,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亮晶晶的,带著水汽,“但我就是……控制不住。知道你压力大,我心里难受。”
方敬修低头看著她,指尖拂过她微凉的脸颊,拭去不知何时滑下的一滴泪。
他的眼神复杂,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丝被全然依赖和牵掛著的、隱秘的慰藉。
“傻瓜。”他嘆息一声,牵起她的手,走到办公桌后的椅子旁坐下,然后自然而然地让她侧坐在自己腿上,用大衣裹住她,“手这么凉,穿太少了。”
“不冷。”陈诺靠在他肩头,指尖无意识地卷著他衬衫的第二颗纽扣,“修哥,你累不累?”
方敬修握住她那只作乱的手,拉到唇边吻了吻:“不累。”
撒谎。
陈诺闻到他身上比平时更浓重的菸草味,看见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和密密麻麻的批註,看见窗台上那个刚刚被按灭的菸蒂。
她撑起身子,捧著他的脸,在檯灯昏暗的光线下仔细看。
眼下有深重的青黑,下巴冒出了短短的胡茬,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连一向熨帖的衬衫领口,都微微鬆开了第一颗纽扣。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略显颓唐的方敬修。
“骗人。”她突然说,声音很轻,却带著篤定,“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其实不用这么累的,对不对?”
她没有明说,但两人都懂那个如果指的是什么,如果接受柳家的橄欖枝,如果在那份核查方案上稍作让步。
“没有如果。”方敬修打断她,声音很稳,带著不容置喙的力度,“我的路,我自己走。不需要靠那些,更不需要靠婚姻来做交换。”
他说得斩钉截铁,但陈诺听出了一丝深藏的疲惫。那是一种清醒的、明知捷径在侧却偏要绕远路的疲惫;
是一种坚守某种底线,却要为此付出成倍代价的疲惫。
为了什么?
为了那句不需要靠女人的骄傲?
为了那份在权力场中显得近乎可笑的原则?
还是为了……怀里这个,让他甘愿捲入所有麻烦的她?
方敬修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容很疲惫,却温柔得让人心头髮酸。
他搂紧她的腰,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融。
方敬修笑了,那笑容很疲惫,但温柔。他搂住她的腰,额头抵著她额头:“真的。看见你就不累了。”
陈诺把脸埋进他颈窝,很久,闷闷地说:“修哥,我是不是不应该拍那个电影?”
方敬修身体一僵。
她声音越来越小,“我好像……把所有人都拖进泥潭了。”
方敬修没说话,只是抱著她,手一下一下轻抚她后背。
等她说完,他才开口:“傻瓜。”
“嗯?”
“是我自己项目卡壳了,关你什么事?”他语气轻鬆,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委里那些老狐狸,想让我低头而已。跟你没关係。”
陈诺看著他,真的难受,不是难过,是那种……被无条件托住的感动。
她知道他在撒谎,知道他的项目卡壳跟她绝对有关係,知道他现在的疲惫有一半是因为她。
但他不说,他永远不说。
“修哥...”她哽咽,“要不我不拍这个了。我隨便拍个文艺片,或者爱情片,也可以。我不想看你这么累...”
方敬修笑了,低头吻掉她脸上的泪。
“说什么傻话。”他亲了亲她额头,“拍了这个,能让你的仕途起得快。你还记得陈台长吗?”
陈诺点头。
“你得奖了,对於他来说就是政绩。他安排你进广电或者文化系统,也方便很多。”方敬修说得认真,
“女性在体制內不容易,起点越高,后面的路越好走。你现在拍个爆款,拿个奖,进去就是副科起步。我再给你一点资源,三五年,处级没问题。”
他顿了顿,声音更柔:“到时候,我爸我妈,还有方家其他人,接受率也高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