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速路两侧的灯光像流动的银河,在车窗上拉出长长的光带。
车里又安静下来,只有导航机械的女声偶尔提示前方限速120。
方敬修侧过身,看著她。
车內顶灯昏暗的光线落在她脸上,睫毛投下细密的影子,脸颊还带著刚才的緋红。
他突然说:“我爸知道我们的事了。”
陈诺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的手慢慢放下来,手指在膝盖上绞在一起。车內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
“那他...”她声音有些干,“怎么说?”
“现在你还小,他们接受率肯定不高。”方敬修说得直接,没有迂迴,也没有安慰的谎言,“门当户对这四个字,在他们那代人心里,是铁律。”
陈诺沉默了很久。
窗外掠过一片工业园区,巨大的厂房在夜色里像沉默的巨兽。
“没事。”陈诺突然开口,声音故作轻鬆,“真的不让我们在一起,我就学小说里那样,怀孕,然后带球跑路。等孩子五岁了再回来,让他叫你爸爸。”
她是开玩笑的语气。
但方敬修握著方向盘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陈诺。”
方敬修的声音沉下来,打断了她的玩笑。
车驶入五环,他打了转向灯,靠边停在了应急车道。
双闪打开,黄色的警示灯在黑暗里规律地闪烁,像某种警示信號。
他转过头,看著她。
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斜切进来,在他脸上分出明暗两面。暗的那面看不清表情,明的那面,眼神严肃得让她心头一紧。
“你才多大?”方敬修开口,每个字都像在敲打,“二十二岁,电影学院还没毕业,人生才刚刚开始。怀孕?带球跑路?你以为这是在演电视剧?”
陈诺被他语气里的严厉嚇到了,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我...”她张了张嘴,想辩解那是玩笑。
“假如我们真的没有走到最后……”方敬修继续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著重量,
“我会送你出国,学你想学的电影。会给你铺好电影生涯的路,会帮你规划事业。但绝对不是用你偷偷怀孕、牺牲自己人生的方式。”
他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
车內暖气开得很足,但陈诺觉得冷。
她看著方敬修的眼睛,那双总是沉稳克制的眼睛里,此刻有担忧,有严肃,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陈诺,你听著。”方敬修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我不需要你付出这么多,知道吗?你的人生路很长,就算没有我,你也会遇见新的人,开始新的故事。”
“可是我不想遇见新的人。”陈诺声音哽咽,“我只要你。”
“那是现在的想法。”方敬修的声音软下来,但话依然坚定,“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我要的是你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不是活成谁的附属品,更不是用孩子来换取什么。”
他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
“陈诺,你听好。”他看著她眼睛,目光深得像潭,“我不需要你付出这么多,不需要你用身体、用青春、用整个人生去换一个不確定的未来。你的人生路很长,就算没有我,你也会遇见新的人,开始新的故事。”
“可是...”
“没有可是。”方敬修鬆开手,重新握上方向盘,“你是陈诺,是电影学院导演系的学生,是有自己想法的独立个体。不是谁的附属品,更不是需要用怀孕来绑住男人的弱者。”
车重新启动,匯入车流。
这次沉默更久,久到陈诺以为他会一直沉默下去。
“对不起。”她小声说,“我刚刚...是乱说的。”
方敬修从后视镜看向她。
车內顶灯昏暗的光线落在她脸上,睫毛投下细密的影子,脸颊上因情绪激动而泛起的红潮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种专注思考时的沉静。
“刚才那些话,听著刺耳,但你要往心里去。”他开口,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尤其是关於你以后的路。”
陈诺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斜切进来,在他脸上分出明暗,那双总是深沉难测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旖旎,只有一种近乎导师般的清明与郑重。
“圈子里,或者说,任何一个资源高度集中的领域,女性想往上走,常规的路就那么几条。”方敬修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做一份形势分析报告,“第一条,靠血缘。生下来就在罗马,家族荫庇,资源天然倾斜。这一条,你没有。”
陈诺的心微微一沉,但点了点头。
“第二条,靠婚姻。找个有背景的丈夫,完成资源嫁接和身份转换。这是最快捷的方式,也是最多人选择的路。”方敬修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柳思樺走的就是这条路,而且她走得很好。柳家需要方家的军方背景巩固地位,方家……在某些人看来,也需要柳家在政商两界的人脉作为补充。这是最典型的利益联姻。”
他说得如此直白,毫不避讳地將自己可能面临的联姻压力摊开在她面前。陈诺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但没有移开视线。
“第三条,”方敬修的声音压低了些,带著一种洞悉世事的冷然,“靠身子。用青春和美色做交换,依附某个有权力的男人,换取一些资源或机会。这条路上的人最多,也最容易被牺牲、被拋弃。因为年轻漂亮是消耗品,永远有更年轻、更漂亮的后来者。而且,一旦走了这条路,身上就永远打上了玩物或情妇的標籤,再难洗清,真正的核心圈子不会真正接纳你。”
他看向她,眼神锐利:“这三条路,你现在一条都走不了,我也不希望你走。”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启动,平稳地滑入医院大门。
门口的卫兵认出了车牌,立正敬礼。方敬修微微頷首,车子驶入內部道路,朝著高干病区的小楼开去。
“所以,我要给你劈出第四条路。”方敬修將车停在离病房楼不远处的专用车位,熄了火,却没有立刻解开安全带。
他转向她,整个身体都转了过来,形成一个专注的、封闭的谈话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