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路,叫价值置换。”他缓缓说道,“不是依附,不是索取,而是用你自己的能力、才华、成果,去换取你应得的资源、地位和尊重。”
夜很静,车內更静。
陈诺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也能听到他每一个字落下时,那种沉甸甸的分量。
“我给你资源,给你平台,给你扫清一些不必要的障碍,比如这次白家的骚扰,比如青年导演计划的入门券,比如未来可能对接的央视专题。”方敬修一条条数著,语气平淡,却勾勒出一幅普通人难以想像的资源图景,
“这些,是我的投资。而我投资的,是你。是你的导演才华,是你对这个时代敏锐的观察力,是你那股想做点不一样东西的劲头。”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距离近到陈诺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但投资有风险。我给你搭好台,你能不能唱好戏?我给你递了梯子,你能不能自己爬上去,並且站稳?我给你爭取到和业內顶尖人物对话的机会,你能不能接得住话,展现出让他们认可的专业素养?这些,都是你的事情。”
这不是情话,这是最现实的合作条款。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想要什么,就得拿等价的东西去换。
只是父亲教她的是商业世界的等价交换,而方敬修教她的,是更复杂、也更残酷的权力与才华的交换。
“你的电影,就是你的投名状,也是你的价值证明。”方敬修继续说,
“拍好了,拿奖了,有影响力了,你就有了第一块坚实的立足石。到时候,別人介绍你,不会只说这是方司长的女朋友,而会说这是青年导演陈诺,代表作是什么。这个身份,是你自己挣来的,谁也拿不走。”
“那……然后呢?”陈诺轻声问,声音有些发紧。
“然后?”方敬修靠回椅背,目光投向窗外夜色中静謐的病房楼,“然后,你可以选择继续在文艺领域深耕,积累名望和行业地位。也可以,凭藉这部具有社会影响力的作品和获得的荣誉,作为特殊人才,进入文化或宣传系统。”
他转回头,眼神里闪烁著一种为她长远谋划的精光:“体制內对获得重要文艺奖项、有社会影响力的特殊人才,有相应的引进政策。起点不会低。再加上……”
他顿了顿,“我在这个系统里,至少还能说上几句话。到时候,你就不再是无根浮萍,而是有正式身份、有事业编制、有上升通道的国家干部。这条路,走得慢,但稳,而且堂堂正正。”
陈诺彻底怔住了。
她从未想过这么远,这么具体。
她只想拍好电影,证明自己,最多想过电影成功带来的名利。
而方敬修,已经为她规划了一条从民间创作者到体制內专业干部的可能路径。
这不是空想,他提及的政策、渠道、运作空间,显然都是经过了解和权衡的。
“可是……这需要很久吧?而且,万一电影没成功呢?”陈诺忍不住问,既有对未来的憧憬,也有对未知的恐惧。
“所以我说,我怎么托举是我的事,你能不能站稳是你的事。”方敬修的语气没有责备,只有平静的陈述,
“电影成功,是捷径。即使不那么成功,只要作品够扎实,有亮点,我也有办法让你在合適的时机,以合適的理由,进入那个系统。只是起点和后续发展,会有些差別。”
他伸手,轻轻握住她放在膝盖上的手。他的手温暖而乾燥,带著令人安心的力量。
“陈诺,我从一开始对你就不是玩玩的,”他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
“以我的位置和资源,有无数种更轻鬆、更不需要负责的方式。我可以给你钱,给你房子,给你一些无关痛痒的小资源,让你开心,然后保持一段愉悦但不必深入的关係。等到我觉得麻烦,或者家族压力太大时,可以很轻鬆地结束,给你一笔丰厚的分手费,大家体面分开。”
他伸手,握住她放在被子上的手,掌心温热。
“但我没有。”他看著她的眼睛,“我选择了最麻烦的一种。带你进入我的圈子,为你挡掉明枪暗箭,为你规划长远,甚至……把你放到我父亲面前。这意味著什么,你明白吗?”
陈诺心臟狂跳,她似乎触碰到了他坚硬外壳下最核心的部分。
“这意味著,我不是在找一段露水情缘,也不是在养一个漂亮的花瓶。”方敬修一字一句地说,
“我是在投资一个我认可的人,一个我认为有潜力、有价值,並且……让我愿意与之共享未来风险与收益的伙伴。同时,”他语气放缓,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近乎温柔的情绪,
“我也是在认真对待一份感情。我希望这份感情能长久,但长久的基础,不是一时激情,也不是单方面的庇护,而是双方都能在这段关係里获得成长,变得更好,最终能够並肩而立。你独立强大,拥有自己的事业和天空,对我而言,远比一个依附於我、需要我时刻呵护的恋人,更有吸引力,也更能让这段关係经得起风雨和时间的考验。”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这也是对我自己的负责。我不想有一天,因为家族的反对、外界的压力,或者仅仅因为你跟不上我的步伐而感到疲惫时,让这段感情变成彼此的负担和怨懟。我希望即使有一天,感情本身发生变化,我们依然是彼此欣赏、可以互相扶持的……盟友,至少不是敌人,能在我们顶峰相见的时候,我能说出那句陈导好久不见。”
这番话,彻底击碎了陈诺心中最后一点关於王子与灰姑娘浪漫故事的残影。
它现实得近乎残酷,却又真诚得让人无法反驳。这不是童话,这是一个成熟的男人,在复杂的现实和真挚的情感之间,能给出的最负责任、也最深思熟虑的答案。
他爱她,但这份爱里,包含了审视、规划、期待,甚至对未来的理性预判。
他不是盲目地捧她在掌心,而是要將她锻造成能与他一同飞翔的翅膀。
过程会很痛,但唯有如此,才能飞得高,飞得远。
陈诺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不是委屈,而是混合了震撼、感动、压力与决心的复杂泪水。
“我懂了,修哥。”她哽咽著,反握住他的手,用力点头,“我会努力……长出自己的翅膀。不会让你失望。”
方敬修用拇指擦去她的眼泪,动作轻柔。“不是不让我失望,”
他纠正道,“是不让你自己失望。记住,你做的一切,最终是为了你自己。”
他看了看时间,已是凌晨五点。
“好了,话说完了。现在,要睡觉。”他语气恢復了一贯的强势,替她放平床铺,掖好被角,“天快亮了,我就在旁边,睡一会儿就去部里。你好好休息,医生查房前我会回来。”
陈诺听话地闭上眼睛,眼泪却还在悄悄滑落。她感觉到方敬修关了顶灯,只留下角落一盏昏暗的夜灯。
他走到沙发边,和衣躺下,很快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病房里重归寧静。
窗外的天色,正从最深的墨蓝,一点点透出熹微的晨光。
陈诺在黑暗中睁著眼,看著天花板。方敬修的话在脑海中反覆迴响,像烙印,烫在心上。
痛,但清晰。
那天晚上,陈诺在笔记本上写下一段话:
“权力场教会我一件事,没有人会永远保护你在权力的道路上一直安安稳稳。父亲不能,男人更不能。真正的独立,是当所有保护的手都撤开时,你依然能站在高处,靠的是自己长出来的翅膀。”
“而长翅膀的过程,很痛。”
“但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