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帘掀开,一股混合著机油味、煤烟味和劣质菸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许安看到一个穿著蓝色工服、少了一只眼睛的老头,正握著一把巨大的扳手,冷冷地盯著他。
那老头脸上全是纵横交错的伤疤,尤其是眼眶周围,皮肉收缩得厉害,像极了冰川裂开的缝隙。
这就是那个“疯子”,刘长青。
许安被这股子杀伐果断的气场直接震得倒退了半步,话直接卡在了嗓子眼。
“那个……我是许家村的许安,老北站的老周,让我给你……带个话。”
许安颤抖著把那个油纸包递了过去。
刘长青在看到那个油纸包的瞬间,原本握得死死的扳手,“哐当”一声砸在了地上。
他那只仅存的眼睛,在这一瞬间爆发出一种极其刺眼的光,像是蒸汽机车进站时亮起的红灯。
“周德发……他还没死?”刘长青的声音在颤抖,但他没伸手接信。
他的手黢黑,上面全是洗不掉的黑色油垢,那是跟钢铁打了一辈子交道的勋章。
许安没说话,只是执拗地把信往前递了递。
刘长青在大腿上使劲蹭了蹭手,那是顶级工人的习惯,哪怕要看的是一封要命的信,也得把手擦乾。
他接过油纸包,动作极慢,像是怕惊动了里面藏了三十八年的亡灵。
许安此时却突然发现,在这间不到十平米的小屋里,摆著的不是床,而是一个巨大的木头模型。
那是胜利型蒸汽机车的一比一微缩模型,每一颗螺丝、每一个连杆都刻画得栩栩如生。
而那个模型的挡风玻璃处,竟然也是空著的。
直播间里的两百万网友,在这一刻通过许安胸前的微型摄像头,看清了这震撼人心的一幕。
【id铁道子孙】:天吶!他这三十八年,一直在屋里开他的火车!
【id黑龙江文旅】:刘老疯子……那是省里一直想寻找的特等功臣,他当年拒绝了所有的奖赏,只要了这间旧库房。
【id官方】:安静,他在拆信。
刘长青拆信的时候,没有眼泪,只是呼吸声变得极其沉重,像是在上一个几千度的陡坡。
由於信纸太旧,刘长青不敢用力,一点点把它平铺在那个布满机油的旧木桌上。
许安守在门口,没走,也没往里看。
这是他的规矩,也是他作为信使的尊严。
突然,刘长青猛地把那张纸拍在桌子上,发出了一声极其悽厉的笑声。
“老周啊老周,你这辈子活得真怂!”
“你不就是想告诉我,当年的雪墙不是我撞开的,是你这副手把剎车给拧死,咱们才没掉进沟里吗?”
刘长青转过头,盯著许安,眼眶里那颗独眼通红通红的。
“他躲了三十八年,就为了跟我说声『对不起』?说他当年胆子小,不该在风雪里拉了闸?”
许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反转搞懵了。
这不是英雄惺惺相惜的剧情吗?怎么还扯出“拉闸”和“掉沟”了?
但许安看著刘长青那个表情,突然福至心灵,他小声地回了一句。
“老伯说,他是怕你一个人开太快,回不了家。”
这一句话,像是把刘长青身上那层厚厚的、用钢铁和冰碴子铸成的盔甲给瞬间敲碎了。
刘长青整个人像是一截被烧断的铁轨,颓然倒在了那个简陋的马扎上。
他捂著那只独眼,喉咙里发出一种如同机车长鸣般的、断断续续的哀鸣。
“三十八年了……我在这儿守了三十八年,就是在等他跟我承认,他那把闸拉得对……”
“要是没有他,我刘老疯子早就成了一堆废铁了。”
许安站在寒风里,看著这个被时代遗忘的英雄,在这间破屋里找回了他的副手。
此时,不远处的铁路干线上,一列现代的高铁呼啸而过,流线型的车身带起了一阵巨大的气浪。
这种现代与过去、沉默与喧囂的对比,在哈尔滨的黑夜里,美得让人窒息。
他对著这个孤独的机车手,深深地鞠了一躬。
转身离开的时候,许安並没有看到,在那些红砖楼的阴影里。
王局长和几个穿著制服的人,正对著刘老疯子的房子,庄严地敬礼。
直播间里,百万网友疯狂刷屏。
【id使命必达】:这一站,不是结束,是寻找。
【id河南老乡】:许家村的爷们,没一个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