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不见声音。
但他看见了那把红色的手风琴,看见了那个戴著墨镜、把脸贴在石板上痛哭的老伙计。
他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在空中疯狂地比划著名,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声响。
旁边的花婆婆虽然眼睛看不见,但她感觉到了石头的颤抖。
她伸出手,轻轻拍著石头的后背。
“老石头啊,看见了吧?听见了吧?”
“人家没忘你,人家在那碑底下,给你拉琴呢。”
石头虽然听不见,但也能明白花婶的意思,猛地点头,像是要把这辈子的头都点完。
他突然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跑到食堂的角落,那里堆著几块他刚从后山背回来的青石料。
他举起锤子和凿子。
“叮!叮!叮!”
清脆的敲击声在深夜的食堂里迴荡。
他敲得很急,很用力,每一锤下去,都溅起一片火星子。
二叔许强端著茶缸子,看著这一幕,眼眶也湿了。
他掏出手机,对著石头录了个视频,发给了许安。
【二叔:安子,石头看见了。他在刻碑,说是要把那首曲子的谱子,刻在咱们村口的大石头上,让以后进村的人都知道,这世上有种交情,叫聋子听见了瞎子的琴。】
……
唐山,大排档。
许安手机震动了一下,看到了二叔发来的视频。
视频里,那个乾瘦的身影在飞舞著铁锤,虽然听不见声音,但那种力透纸背的宣泄,隔著屏幕都能感受到。
许安把手机递给对面的纹身大哥。
“大哥,您看,那个哑巴……也在回信呢。”
大哥凑过来看了一眼,那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突然把脸埋进了啤酒杯里。
好半天,才抬起头,抹了一把脸。
“中!真他娘的中!”
“大兄弟,今儿这顿饭,大哥请了!谁也別跟我抢!谁抢我跟谁急!”
许安没抢。
他知道,这不是钱的事儿。
这是唐山爷们儿对这份情义的敬酒。
吃完饭,许安没急著回酒店。
他提著二禿子,漫无目的地走在唐山的街头。
这座城市很新,路很宽,两边的楼房盖得结实又气派。
但他总觉得,在这些钢筋水泥的底下,流淌著一种別处没有的温热。
路过南湖公园的时候,许安看见一群大妈在跳广场舞。
音乐很劲爆,大妈们跳得很欢实。
旁边还有几个大爷在甩鞭子,“啪啪”作响,每一鞭子下去,都像是要把空气里的阴霾给抽散了。
这里的人,好像比谁都更懂得怎么去热烈地活著。
许安找了个长椅坐下,把鸟笼子放在膝盖上。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铁皮盒子。
里面还有几封信。
但他没有打开。
爷爷说过,送信这活儿,得看缘分,心急吃不了热餎餷。
“二禿子,你说下一站去哪?”
许安小声嘀咕。
二禿子正在啄许安刚才偷偷塞给它的餎餷皮,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
“溜达!溜达!消食!”
许安乐了。
这鸟算是废了,彻底被同化成街溜子了。
直播间里,网友们还在意犹未尽地討论著刚才的餎餷。
【id美食博主】:查到了!唐山餎餷分很多种,还有糖醋的、焦溜的、烩的,甚至还能包馅儿!这玩意儿在唐山就是『万能砖头』,哪里需要哪里搬,好吃到哭!】
【id吃货小分队】:这就是唐山的性格啊,看著硬邦邦,咬一口全是內涵,心里头软乎著呢。
许安看著这些弹幕,笑了。
他抬头看了看远处那座灯火辉煌的南湖公园,凤凰台在夜色里流光溢彩,像是一只隨时准备振翅高飞的神鸟。
这座城市,受过最重的伤。
但也长出了最硬的骨头,开出了最艷的花。
“走吧,二禿子。”
许安站起身,哈了一口白气。
“回窝睡觉,明天……明天再去看看这座不一样的城。”
他没有打车,就这么提著鸟笼子,顺著繁华的建设路慢慢溜达。
路边,刚才那个请客的纹身大哥並没有追上来,但他却在许安经过路口的时候,远远地站在大排档的灯光下,举起了手里的半瓶啤酒,遥遥地敬了一下。
没有言语。
只有那个並不標准的敬礼,和那一嘴大白牙。
许安停下脚步,把手从袖筒里拿出来,恭恭敬敬地回了一个弯腰礼。
这就是江湖。
一碗餎餷,一首曲子,一瓶啤酒,就是过命的交情。
回到找好的快捷酒店,许安给二禿子餵了点水,把它安置在床头柜上。
他躺在床上,听著窗外偶尔传来的车流声,手里摩挲著那封已经送达的石书信封。
铁盒子里,剩下的信还在静静地躺著。
每一封,都是一段尘封的往事。
每一封,都是一颗滚烫的心。
许安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今天盲眼琴师在风中拉琴的样子,还有那个只会说“得劲”的二禿子。
梦里,他好像看见了一片废墟上开满了红色的山楂花。
花丛里,有人在笑,有人在唱,有人在大口吃著肉。
那是活著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