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山的清晨,风里带著一股子没散尽的煤烟味,那是这座工业城市独有的醒神剂。
许安是被手机震醒的。
二禿子这只扁毛畜生正站在床头柜上,歪著脑袋啄他的手机屏幕,嘴里还念叨著昨天刚学的唐山话:“得劲!得劲!起开!”
许安迷迷糊糊地抓起手机,屏幕上全是未读消息,最上面的一条,是二叔发来的视频。
时间显示是凌晨四点。
许安点开视频。
画面很抖,背景是一片漆黑的太行山脉,只有几束强光手电打在村口那块巨大的迎客石侧面。
“叮!叮!叮!”
清脆的凿击声,在寂静的山谷里迴荡,每一声都像是砸在人的心坎上。
视频里,那个乾瘦的哑巴石匠“石头”,正光著膀子,吊著安全绳,掛在半悬空的石壁上。他手里那把用了几十年的铁锤,在强光下挥舞出一道道残影。
花婆婆站在下面,手里提著马灯,虽然看不见,但她昂著头,脸上掛著笑,那个神情,就像是三十年前等著石头下工的少女。
镜头拉近。
在那块坚硬的青石壁上,已经密密麻麻地出现了一排排凸起的圆点。
那是昨晚盲眼琴师李国华在广场上拉的那首《山楂树》变奏曲的简谱。
哑巴听不见琴声,但他用这双手,把那段旋律,永远地刻进了太行山的骨头里。
二叔的声音在视频外响起,带著一股子浓重的鼻音:“安子,石头叔疯了。从看了直播开始,他就一直在刻,谁劝都不听。他说,瞎子看不见路,他把谱子刻在村口,瞎子以后要是摸著路来了,一摸这石头,就知道家到了。”
许安拿著手机,坐在快捷酒店那张並不柔软的床上,眼眶突然就红了。
这两个老头,一个把思念凿成了石书寄出去,一个把回信刻在了大山上。
这大概就是老一辈人的浪漫,硬得像石头,烫得像火炭。
许安吸了吸鼻子,把这段视频保存进了加密相册。
“二禿子,咱们该走了。”
许安穿上那件军大衣,把还没睡醒的八哥塞进笼子,罩上黑布。
出了酒店,唐山的太阳正好。
许安不敢去昨晚那个大排档了,那里现在估计已经成了网红打卡点。他在路边隨便找了个卖蜂蜜麻花的小摊,想买两根垫垫肚子。
“大兄弟,来二斤?”摊主是个大姐,正拿著铲子给麻花翻身,那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来……两根就行。”许安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睛。
“两根?那哪够吃啊!”大姐手脚麻利地装袋,“看你这大个子,得多吃点!这麻花是咱们唐山特產,也就是以前的『蜂蜜大麻花』,顶饱!”
就在许安扫码付钱的时候,笼子里的二禿子闻到了甜味,突然在黑布底下嚎了一嗓子。
“还要!还要!多整点!”
大姐手里的铲子一顿,猛地抬起头,死死盯著许安手里的笼子。
“哎呀妈呀!这声音咋这么耳熟呢?”大姐眼珠子一转,突然一拍大腿,“介不是昨天在纪念碑广场,喊『再来一个』的那只鸟吗?”
许安头皮发麻,抓起麻花,转身就跑。
“哎!大兄弟!別跑啊!再送你两根!不要钱!”
大姐热情的喊声在身后追著,许安跑得比兔子还快,一溜烟钻进了一辆刚进站的公交车。
“呼……呼……”
许安缩在公交车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心跳得像擂鼓。
太可怕了。
这种被全世界“通缉”的感觉,对於一个社恐来说,简直就是公开处刑。
车上人不多,暖气开得很足。
许安从怀里掏出那个铁皮盒子。
按照路线,下一封信该送哪儿了?
他小心翼翼地翻动著那些信封。有的信封已经磨损得很厉害,有的上面还沾著油渍或者泥点。
忽然,他的手指停在了一个牛皮纸信封上。
这封信保存得相对完好,信封上没有贴邮票,只有一个用毛笔写的地址,字跡刚劲有力,透著一股子江湖气。
【北京市朝阳区·潘家园旧货市场·地摊区402號】
【收件人:王大锤(锤子)】
【寄件人:许家村·老蔫儿】
许安的手一抖,差点把盒子扣在地上。
北……北京?
那个有著两千多万人口、地铁早高峰能把人挤成相片、隨便扔块砖头都能砸到一个处级干部的北京?
许安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天安门广场的人山人海,还有潘家园那种人挤人、到处都是吆喝声的场面。
“不去……打死也不去……”
许安本能地想要把信塞回去。
作为一名资深社恐,他的人生信条就是:能不出门就不出门,能去县城不去省城,能去省城绝不进京。
那里的人流量,对他来说不仅是压迫感,简直就是核辐射。
但是……
许安的目光落在了“老蔫儿”这个名字上。
老蔫儿叔,那是村里最老实巴交的一个木匠,一辈子没大声说过话。前几年走的,走的时候很安详,就在那张他自己打的太师椅上睡著了。
这是老蔫儿叔的遗物。
许安嘆了口气,把头埋进围巾里,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哀嚎。
“二禿子,我想回家餵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