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子里的二禿子正在啄那根蜂蜜麻花,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怂包!怂包!上!”
直播间早就开了,虽然许安把手机扣在腿上,镜头对著车顶,但声音大家都听得见。
【id许家村会计】:哈哈哈!安子这是看到下一站是北京了?嚇哆嗦了吧?
【id帝都土著】:欢迎安子进京!潘家园?那地方好啊,水深王八多……啊呸,是臥虎藏龙!
【id老蔫儿的孙子】:哥……那信是我爷爷留下的?我咋不知道?
许安看著弹幕,心里更慌了。
就在这时,坐在他前排的一个小伙子,突然把手机的声音调大了一些。
手机里传出了熟悉的声音:“这老东西……他没忘……他居然把那首曲子,给我刻下来了!”
许安浑身僵硬。
那是昨晚盲眼琴师李国华在广场上痛哭的视频。
前排的小伙子穿著一身沾著白灰的工作服,看样子是个装修工或者刮腻子的师傅。他一边啃著手里的煎饼,一边看著视频,肩膀一抽一抽的。
许安屏住呼吸,生怕自己发出一丁点声音。
这简直是社死现场的最高级別——坐在观眾后面,看观眾看自己的直播。
小伙子看了一会儿,突然抹了一把眼睛,吸了吸鼻子,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真他娘的好哭……我想俺爷了。”
他拿起手机,对著屏幕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带著哽咽,也是一口地道的唐山话。
“媳妇,晚上整俩菜,我不加班了,回家看看老爷子去。这视频你也看看,叫什么『全网帮杀猪的许安』,这主播……仁义。”
许安缩在角落里,听著这两个字:“仁义”。
他突然觉得,那件裹在身上的旧军大衣,好像变得更暖和了一些。
他不是什么大英雄,也不是什么大网红。
他就是一个送信的。
把那些被时间衝散的情义,重新像缝扣子一样,一颗一颗地缝回去。
“小伙子,去火车站?”
旁边的售票员大姐走了过来,手里拿著票夹子。
许安赶紧低头,掏出手机扫码:“对,去火车站。”
“去哪儿啊?这会儿出城的票可不好买。”
许安犹豫了三秒钟。
他看了一眼前面那个因为看了视频决定回家看爷爷的装修工小哥,又摸了摸怀里那封写著“王大锤”的信。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去……北京。”
说完这两个字,许安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抽乾了。
售票员大姐撕了一张票递给他:“好嘞,北京近,到了那边记得把大衣裹紧点,那边风比咱这儿还硬。”
车子晃晃悠悠地开进了唐山站的落客区。
许安提著鸟笼子下了车。
看著眼前那个巨大的“唐山站”三个字,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城市。
这里有餎餷,有棋子烧饼,有把谱子刻在山上的哑巴,还有在大排档请客的纹身大哥。
这座城市很硬,但心里很软。
“走了,二禿子。”
许安紧了紧怀里的帆布包,迈步走向进站口。
进京就进京吧。
大不了到了潘家园,我就戴上口罩,把二禿子的嘴给封上。
只要我不说话,就没人知道我是那个“全网第一怂”。
然而,许安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踏上那列开往北京的復兴號动车时。
北京潘家园旧货市场的地摊区,一个穿著对襟小褂、手里盘著两那个核桃的光头胖子,正盯著手机里的直播回放,眼珠子瞪得溜圆。
“介不是老蔫儿家的那种土封皮信封吗?”
胖子手里的核桃“咔噠”一声停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衝著周围几个摊位的摊主吆喝了一嗓子。
“都给爷把招子放亮嘍!”
“有个穿军大衣、提著鸟笼子的河南小伙子要来!”
“那可是咱们文玩圈失踪了三十年的『鬼手』老蔫儿的传人!都给我把那些假货收起来,別丟了咱潘家园的脸!”
整个地摊区,瞬间鸡飞狗跳。
许安还坐在高铁上,对著窗外飞逝的景色发呆,完全不知道,他还没到北京,一张针对他的“接待大网”,就已经悄悄铺开了。
而且,这次要面对的,可不是什么憨厚的老兵或者多愁善感的琴师。
那是一群在江湖里摸爬滚打、靠眼力和嘴皮子吃饭的“老油条”。
二禿子在笼子里睡了一觉,突然醒了过来,对著窗外喊了一句它从电视上学来的新词儿。
“捡漏!捡漏!要发財!”
许安脸一黑,一巴掌拍在笼子上。
“捡个屁!到了北京给我装哑巴!不然就把你燉了做滷煮!”
列车呼啸著穿过华北平原,向著那座古老而威严的城市疾驰而去。
许安看著越来越近的高楼大厦,手心里的汗,把那张高铁票都给浸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