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轮车开得飞快,排气管突突冒著黑烟。
风灌进许安的衣领子里,把他那张冻红的脸吹得更红了。
二禿子在笼子里打了个饱嗝,一股子羊膻味。
刚才那场面,太嚇人了。
许安回头瞅了一眼,只见那家羊肉汤馆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龙。
刚才那个给他送大蒜的司机,现在正站在他坐过的小马扎边上,跟一群举著手机的年轻人合影。
那老板更是把刚才那个不锈钢大盆供在了柜檯上。
不用想,明天这家店的招牌肯定得改名。
就叫“许安严选·无葱羊肉汤”。
“大兄弟,你这人气,比俺们这儿过年赶大集还热闹。”
前面的三轮车师傅扯著嗓子喊,顺手递过来一瓶矿泉水。
“刚才俺群里都炸了,说有个穿军大衣的小伙子,把那家快倒闭的裁缝铺给整活了。”
许安缩了缩脖子,接过水,小声说了句谢谢。
他不想红。
他只想安安静静地把信送完,然后回家餵猪。
爷爷昨晚发微信说,家里的那头花猪好像有点抑鬱,食欲不振,这让他很焦虑。
三轮车出了大集镇,拐上了一条国道。
这边的路况一般,大货车很多。
一辆辆重型卡车呼啸而过,捲起漫天的尘土。
许安把鸟笼子抱紧了点,生怕二禿子吸多了尾气,回头嗓子哑了。
“叔,前面那是咋了?咋都停下了?”
许安指了指前面。
路边的空地上,停著一溜大货车,司机们都聚在一起,好像在看什么热闹。
“嗨,那是老赵的车。”
三轮车师傅放慢了速度,嘆了口气。
“老赵是个苦命人,二十年前丟了孩子,这些年就开著车满中国跑。”
“车上贴的全是寻人启事,也不拉货,就靠给人打零工赚点油钱。”
许安的心猛地一颤。
他让师傅把车靠边停下。
直播间的镜头,顺著许安的视线扫了过去。
那是一辆红色的解放牌大卡车,车漆已经斑驳得不成样子。
但最让人触目惊心的,是车厢。
原本红色的车厢,被密密麻麻的寻人启事贴满了。
风吹日晒,很多纸张已经发黄、卷边,甚至破损。
但每一张照片,都被胶带细心地封过,擦得乾乾净净。
车头前面,一个头髮花白的中年男人,正蹲在地上修轮胎。
他满手油污,脸上全是灰,旁边放著半个啃剩的馒头,和一瓶早就没气的可乐。
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隔著几十米都能让人感到窒息。
许安下了车。
他的社恐雷达在报警,告诉他这里人多,別过去。
但他的脚却像是有了自己的想法。
因为他看见,那个中年男人的后背上,印著几个字:
【只要我不死,我就一直找。】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从刚才的嘻嘻哈哈,变得安静下来。
【id泪失禁体质】:天吶……这辆车我见过!三年前在川藏线上!他还在找吗?
【id卡车之家】:这是老赵!赵建国!我们卡友圈都知道他,为了找孩子,媳妇跑了,房子卖了,这车就是他的家。
【id许家村二叔】:这才是爷们儿。安子,过去看看,缺啥给买点。
许安紧了紧大衣,走到路边的小卖部。
他不敢直接过去给钱。
那种施捨般的举动,会刺伤一个父亲的尊严。
他在小卖部里转了两圈。
买了两箱方便麵,两桶纯净水,还有一大袋子火腿肠。
甚至还买了一包最贵的中华烟。
他提著大包小包,像个做贼的一样,挪到了卡车旁边。
赵建国正在拧螺丝,听到动静,抬起头。
那是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眼神里透著一股子令人心悸的木然。
“大叔……”
许安的声音有点抖,他把东西往地上一放。
“那个……我是个做直播的。”
“刚才为了拍素材,买多了,带不走。”
“您……您帮忙消灭点?”
这理由烂得要命。
哪有人拍素材买两箱方便麵的?还配条烟?
赵建国愣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许安那个標誌性的军大衣,又看了一眼那个被黑布罩著的鸟笼子。
他那张木然的脸上,突然有了一丝波动。
“你是……那个送大白兔奶糖的小伙子?”
许安傻眼了。
这大叔居然认识他?
“前两天在服务区蹭网,看了一眼。”
赵建国擦了擦手上的油,站起身。
他的腿有点瘸,大概是长年累月开车落下的毛病。
“你给那盲眼老头送信的时候,我看了。”
“挺好。”
赵建国没客气,从袋子里拿出一瓶水,拧开,一口气喝了一半。
“谢了,孩子。”
“我这人不矫情,有吃的我就拿著,吃饱了还得接著跑。”
许安鬆了一口气。
他不怕人凶,就怕人客气。
二禿子在笼子里大概是憋坏了,听见有人说话,立马来劲了。
“爸爸!爸爸!去哪?去哪?”
赵建国喝水的手猛地一抖。
剩下的半瓶水,洒了一身。
他死死盯著那个鸟笼子,眼眶瞬间就红了。
这一声“爸爸”,哪怕是一只鸟叫的,也像是尖刀一样,扎进了他那个早就千疮百孔的心里。
许安嚇坏了,赶紧一巴掌拍在笼子上。
“闭嘴!再叫把你燉了!”
赵建国摆摆手,声音变得沙哑。
“没事……让它叫。”
“挺好听的。”
“我家那小子丟的时候,刚学会叫爸爸。”
他转过身,轻轻抚摸著车厢上那张最大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