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了。
哪怕去了北京,去了哈尔滨,只有站在这片土地上,心才是落地的。
“安子?”
村口的保安亭里,探出一个带著雷锋帽的脑袋。
是傻子叔。
他手里依然握著那根木棍,站得笔直。
看见许安,傻子叔那张常年木訥的脸上,突然绽开了一个笑。
他笨拙地敬了个礼。
“归队!”
许安鼻头一酸,赶紧回了个礼。
“叔,我回来了。”
大白兔食堂还没关门。
透过落地玻璃窗,能看见里面热气腾腾的。
几个老头正围在一起下象棋,旁边放著茶缸子。
许安推门进去。
热浪扑面而来,夹杂著一股子旱菸味和燉菜的香气。
“哟!大忙人回来了!”
二叔许强正蹲在椅子上剥蒜,看见许安,把蒜瓣往盘子里一扔,大嗓门震得玻璃嗡嗡响。
“咋样?没被城里的妖精给抓走吧?”
三爷正在棋盘上杀得兴起,头也不抬:“抓走?就他那怂样,妖精看了都得摇头,嫌没二两肉。”
全场鬨笑。
这就是家。
没有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只有这种损到骨子里的亲切。
许安没说话,只是把鸟笼子往桌子上一放。
二禿子晕了一路车,这会儿终於缓过来了。
它看了一眼周围这群熟悉的老头,立刻找到了主场的感觉。
“吃了吗!吃了吗!將死!將死!”
三爷手一抖,手里的“车”差点掉地上。
“嘿!这扁毛畜生!还会看棋?”
许安没理会这群老顽童。
他在角落里,找到了那个坐在电动轮椅上的身影。
老张叔。
他比走的时候稍微胖了点,气色也不错,腿上盖著一条厚厚的毛毯。
他没下棋,也没说话。
只是手里拿著个收音机,里面放著咿咿呀呀的豫剧。
但他那个眼神,一直往门口瞟。
许安走过去。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用报纸裹著的罐头瓶子。
瓶子已经不热了,但许安一直揣在怀里,所以也不凉。
他把瓶子放在老张叔面前的小桌板上。
“老四厂的。”
许安蹲下身,声音很轻。
“老板娘给的。”
老张叔那只拿收音机的手,猛地僵住了。
收音机里正好唱到:“辕门外三声炮如同雷震……”
老张叔颤巍巍地伸出手,解开报纸。
露出了里面那个洗得乾乾净净的罐头瓶。
还有里面,红得发亮、凝固得像红宝石一样的羊油辣椒。
老张叔盯著那个瓶子,看了足足有五分钟。
周围下棋的声音、二叔的大嗓门、二禿子的叫唤,仿佛都消失了。
他伸出手,拧开了盖子。
一股子霸道的、呛人的、带著羊膻味的辛辣气息,瞬间冲了出来。
老张叔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辣椒油里蘸了一下。
放进嘴里。
那一瞬间。
许安清晰地看到,老张叔的脸红了。
眼泪毫无徵兆地,哗啦一下就流了下来。
他被呛得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咳得连轮椅都在抖。
“老张!咋了这是?”
二叔嚇了一跳,赶紧跑过来拍他的背。
“这安子给你带啥了?毒药啊?”
老张叔一边咳,一边摆手。
他用袖子狠狠地抹了一把脸,脸上却带著笑。
笑得比哭还难看。
“毒药……”
“就是毒药……”
“这娘们儿……下手还是这么狠……”
“辣……真特么辣……”
老张叔一边说著辣,一边又伸出手指,蘸了一下。
这一次,他含在嘴里,久久没有咽下去。
那是三十年的味道。
那是国棉三厂的回忆。
那是他一辈子都没走出去的郑州。
许安默默地站起身,退到了人群后面。
他拿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老张叔满脸通红,眼里含著泪,嘴里含著辣。
背景是窗外那条通往大山深处的、崭新的柏油路。
路通了。
味道也回来了。
“安子。”
老张叔突然喊了一声,声音沙哑。
“哎。”
“元宵节……”老张叔顿了顿,看著那个罐头瓶子,“多准备点面。”
“既然路修好了,那帮郑州的馋猫,估计闻著味儿就来了。”
“咱不能给许家村丟人。”
“让他们尝尝,啥叫太行山的烩麵!”
许安笑了。
他紧了紧身上的军大衣。
“中!”
“管够!”
门外。
一朵烟花突然升空,“砰”的一声炸开。
照亮了许家村的夜空。
也照亮了那条刚刚修好的、通往未来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