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安是跑出来的。
字面意义上的跑。
身后的“老四厂烩麵”已经疯了。
就在他起身结帐的那一刻,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安子坐过的马扎能转运”,那把普普通通的小马扎瞬间成了“圣物”。
三个大哥为了爭夺“圣座”的使用权,差点当场拜把子划拳定胜负。
老板娘倒是讲究人。
趁著乱劲儿,她塞给许安一个用报纸裹得严严实实的罐头瓶子。
瓶身还是热乎的。
“拿著!”老板娘眼眶红红的,嗓门却依旧泼辣,“给那老瘸子带回去!告诉他,少吃点,这玩意儿烧心!”
许安抱著罐头瓶,提著鸟笼子,在郑州西郊的夜色里狂奔了两条街。
直到確定身后没人追上来,他才敢靠在路边的电线桿子上喘口气。
太嚇人了。
这比在潘家园鉴宝还废心臟。
“回家!回家!”
二禿子在笼子里也不安分,刚才那碗烩麵的香气把它勾得五迷三道的,现在正处於一种亢奋状態。
“別叫了。”许安拍了拍笼子,“再叫把你扔路边要饭去。”
许安没敢坐高铁。
现在的辉县站估计也蹲了不少“狙击手”。
他熟练地打开了一个拼车软体,输入了目的地:辉县·许家村。
没想到,单子刚发出去,秒接。
十分钟后,一辆只有五菱宏光一半新旧的麵包车停在了路边。
司机是个在那边做装修的工头,姓刘,车里还塞著半车的油漆桶和腻子粉。
“兄弟,去许家村?”
刘工头降下车窗,上下打量了一下许安这身“敘利亚战损版”的军大衣。
眼神里透著一股子“懂行”的意味。
“你是去探险的吧?还是搞直播的?”
许安拉开车门,把自己缩进后排的角落里,压低了帽檐。
“嗯……算是吧。”
车子上了高速,一路向北。
刘工头是个话癆,一路上嘴就没停过。
“兄弟,也就是我接你这单。”
刘工头点了一根烟,单手扶著方向盘,一脸的感慨。
“换別人,给加一百块钱都不去。”
“咋了?”许安抱著鸟笼子,隨口应了一句。
“路烂啊!”
刘工头拍了拍大腿,“那许家村在太行山胳肢窝里,那路是人走的吗?全是坑!上次我去送涂料,底盘都给我磕漏油了!”
“听说最近修了?”许安试探著问。
“修?”刘工头嗤笑一声,吐了个烟圈,“拉倒吧!那种穷乡僻壤,財政哪有钱给他们修路?顶多就是填两个土坑,下雨一衝,还是一滩泥。”
许安没说话。
他默默地看了一眼手机。
二叔昨天发的朋友圈里,那是连路灯都装上了。
这种信息差,有时候挺有意思的。
车子下了高速,进了山。
周围的灯光明显暗了下来,只有车大灯劈开前方沉重的夜色。
刘工头打开了手机导航。
那个熟悉的机械女声响了起来:
“前方进入山区土路,路况复杂,请谨慎驾驶,预计通行时间……两小时。”
“听听!”刘工头指著手机屏幕,“两小时!这才三十公里!这哪是开车,这是爬行!”
车子拐过一个大弯,前方就是许家村的必经之路——十八盘。
刘工头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方向盘,做好了顛簸到胃下垂的准备。
“坐稳了啊兄弟!前面可是搓衣板路,把你的鸟护好了,別顛散黄了!”
然而。
下一秒。
车灯照亮的瞬间,刘工头那一脚剎车,差点把自己甩到挡风玻璃上。
“臥槽?”
刘工头瞪大了眼睛,眼珠子差点贴到玻璃上。
只见车灯所及之处。
原本那条坑坑洼洼、只能过一辆拖拉机的土路,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宽阔平整、黑得发亮的柏油马路。
路面宽得能並排跑两辆坦克。
更离谱的是,路两边每隔三十米,就竖著一根造型別致的太阳能路灯。
灯光暖黄,如同一条蜿蜒的长龙,一直盘旋进大山深处。
“这……这是十八盘?”
刘工头看了看手机导航,又看了看前面的路。
导航还在那死板地播报:“前方路况恶劣,请减速慢行……”
现实却是:路面平得能滑冰,反光条新得刺眼。
“坏了!”
刘工头一拍大腿,脸色煞白。
“兄弟,咱是不是穿越了?还是我起猛了?这特么是高速公路吧?”
许安在后排,看著刘工头那副见了鬼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
这种“无形装x”的感觉,確实有点爽。
“师傅,走吧。”
许安淡淡地开口,“路挺好的,能开快点。”
刘工头咽了口唾沫,试探性地给了一脚油门。
车子极其丝滑地滑了出去。
没有顛簸,没有异响。
只有轮胎压过崭新柏油路面的那种特有的、令人极度舒適的沙沙声。
“这不对啊……”
刘工头一边开,一边怀疑人生。
“这特么比市区的路都平!谁修的?这得多大工程量?”
“这哪是修路啊,这是给太行山贴瓷砖呢吧?”
车速不知不觉飆到了八十。
原本预计两个小时的路程,二十分钟就看见了村口的大牌坊。
这时候的许家村,虽然已经是深夜,却灯火通明。
村口的大白兔食堂,顶上掛著一圈红灯笼,亮得像个灯塔。
路边的树上,掛满了五顏六色的彩灯。
甚至还有几个小孩,正拿著那种呲花,在广场上跑来跑去。
“这还是许家村吗?”
刘工头把车停在村口,整个人都麻了。
“上次来这儿,还要防著被狗咬,现在这……这赶上县城步行街了啊!”
许安扫码付了钱,多给了五十。
“路费。”许安说。
“別別別!”刘工头连连摆手,一脸的亢奋,“这钱我不能多收!兄弟,这路太牛了!我都想发个朋友圈!”
“以后要是有活儿,记得找我啊!这路,我天天跑都乐意!”
许安下了车。
那股熟悉的、混合著泥土和煤烟味儿的冷空气,瞬间钻进了鼻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