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安在路边蹲了一会儿,从塑胶袋里摸出一个馒头啃了两口,馒头已经有点干硬了,噎得他直翻白眼。
他把剩下的半个馒头塞回袋子里,站起来继续走。
直播间掛著一千四百多人,画面里是一条看不到尽头的水泥路和许安被汗浸透的后背,弹幕冒得很慢但每条都透著热意。
“安神你休息一下吧,看你走路都开始打摆了。”
“信號太差了画面全是马赛克,但隔著屏幕我都觉得热。”
“有没有湘西本地的兄弟,这条路上最近的镇子还有多远?”
“前面好像有个叫麻栗场的镇子,大概还有五六公里的样子。”
许安没看弹幕,他的手机揣在裤兜里,屏幕朝外开著直播,信號只有一格,画面一顿一顿的。
又走了大概二十分钟,他看到前面路边上有一个棚子。
棚子很小,四根木桩子撑著一块彩条布顶棚,彩条布褪了色,红白蓝三色变成了灰白粉三色,边角处烂了几个洞,阳光从洞眼里漏进来,在地面上印出几个光斑。
棚子里面摆著一张长条木桌,桌上放著一个搪瓷大茶缸和四五只玻璃杯子,旁边码著一摞一次性纸杯。
桌子后面坐著一个老太太,头上裹著一条深蓝色的头巾,上身穿著一件灰色的对襟盘扣布衫,手里拿著一把蒲扇,正对著旁边一个蹲在小马扎上的老头扇风。
老头背靠著棚子的柱子半闭著眼睛,脸色有些蜡黄,嘴唇没什么血色,膝盖上搭著一条毛巾,毛巾底下隱约能看到一只手在轻轻发抖。
棚子的柱子上钉著一块木板,木板上刷著一行红漆字,漆面剥落了不少但还能认。
“免费凉茶,路人自取,不收分文。”
许安停下了脚步。
他看了看那行字,又看了看桌上的搪瓷缸子,缸子的盖子半开著,里面冒著淡淡的热气。
老太太看见他站在棚子外面,蒲扇没停,嘴里先开了腔。
“进来坐,喝碗茶。”
许安犹豫了一下,迈进了棚子里。
彩条布底下的温度比外面低了能有三四度,不是因为棚子有多隔热,是因为地面上洒了水,泥土吸了水之后散著一股凉润的土腥味。
老太太放下蒲扇,从桌上拿了一只玻璃杯子,揭开搪瓷缸子的盖子舀了一杯茶递给许安。
茶水是浅褐色的,闻著有一股草药的味道,不苦不涩带著一点甘甜。
许安接过来喝了一口,凉茶入喉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从头皮到脚后跟都鬆了一下,像是一根绷了三个小时的橡皮筋突然被人弹开了。
“好喝。”
老太太没什么特別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重新拿起蒲扇继续给老头扇风。
许安喝完一杯又倒了一杯,喝到第二杯的时候他开始打量这个棚子。
桌子底下放著两个铝製大水壶,水壶的外壳上有不少磕碰的凹痕,把手的位置缠著胶布。
桌子旁边的地上立著一口液化气罐,上面架著一口铝锅,锅盖边缘冒著一丝水汽,里面应该还煮著新的凉茶。
棚子的另一侧柱子上掛著一个塑胶袋,袋子里装著十来味草药,有金银花有菊花还有几样他认不出来的叶子和根茎。
他注意到那块写著“免费凉茶”的木板背面还钉著一张塑封的纸片,纸片上印著一行小字和一个二维码。
“杨柳坪公路凉茶点,始於一九九六年,累计服务过路群眾约十二万人次。”
落款是麻栗场镇人民政府,日期是去年的。
一九九六年到现在,三十年。
许安端著杯子蹲在桌子旁边,看了看老太太,又看了看半闭著眼睛的老头。
“大娘,这凉茶您烧了三十年了?”
老太太的蒲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扇。
“三十年多一点,九六年夏天开始的。”
“每天都烧?”
“夏天烧,五月到九月,天热的时候天天烧,一天两大壶,有时候过路的人多了就烧三壶。”
许安算了一下,一年五个月,一天按两壶半算,一壶凉茶的草药成本大概两三块钱,加上液化气、纸杯和水,一天的成本少说也得十几块。
一年五个月就是一百五十天,一天十五块,一年两千多块。
三十年就是六七万块。
对於城里人来说六七万不算什么大数字,但对於一个在公路边上搭棚子的农村老太太来说,这笔钱可能是她一辈子的全部积蓄也不够。
“您这茶不收钱,草药钱谁出?”
老太太用蒲扇指了指旁边的山坡。
“金银花和菊花是自己种的,其他的草药山上挖的,不花钱。液化气一个月换一罐,七八十块,这个自己掏。”
许安看著她种草药的那面山坡,坡上確实有一小片整理过的地,种著金银花和几样叫不上名字的药草,杂草拔得很乾净,垄沟刨得很整齐。
他又看了一眼旁边的老头,老头一直没说话,呼吸有点沉,蒲扇扇到脸上的时候额头的汗珠被吹得往一边滑。
“大爷身体不太好?”
老太太的扇子慢了两拍。
“老毛病了,肺上有问题,去年在县医院住了一回,说是要长期吃药,药太贵就回来了。”
老头这时候睁开了眼睛,看了许安一眼,声音粗糲得像砂纸蹭木头。
“死不了,就是喘得慌,坐著不动没事。”
说完他又闭上了眼睛。
老太太把蒲扇的速度加快了一点,嘴角抿了一下没有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