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间的在线人数从一千四涨到了两千出头,弹幕慢慢多了起来。
“安神喝到免费凉茶了,这个棚子看著有年头了。”
“三十年?我没看错吧?那块木板上写的免费凉茶?”
“从1996年到现在,每年夏天义务烧茶给路人喝,这老太太是什么神仙?”
“你们看那个镇政府的认证牌子,服务十二万人次,这数据是真的话太离谱了。”
许安喝完第二杯茶之后没有走,他蹲在棚子里帮老太太把铝锅里新煮好的茶倒进了搪瓷缸子,烫了一下杯子又码整齐。
做这些事的时候他没觉得是在帮忙,就是顺手的事,跟在村里帮陈奶奶搬柴火、帮赵大爷挑水一样自然。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
“你从哪来的?走路走的?”
“嗯,从湖北那边走过来的。”
“去哪?”
“去吉首那边。”
“还远呢,走路得走好几天。”
“习惯了。”
老太太从桌子底下摸出一个塑胶袋,袋子里是几个煮鸡蛋,表皮染成了茶褐色,应该是用凉茶水煮的。
她拿出两个递给许安。
“路上吃。”
许安看著那两个茶叶蛋,嘴巴张了一下想说不用了,但手已经先於嘴巴伸出去接住了。
饿的时候身体比脑子诚实。
“谢谢大娘。”
老太太摆了摆手,重新坐回了马扎旁边继续扇风。
许安把茶叶蛋塞进塑胶袋里跟馒头放在一起,然后站起来准备走。
走到棚子边缘的时候他又站住了。
不是因为还渴,是因为他看到了棚子后面的东西。
棚子的背面靠著山坡那侧的柱子上,贴著一张已经发黄卷边的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用透明胶带粘在柱子上面,胶带的边缘都翘了但照片还在。
照片里是一个年轻男人坐在一辆大货车的驾驶室里,车窗摇下来半截,男人一只胳膊搭在窗沿上面,对著镜头笑,笑得咧著嘴,露出一排白牙。
照片的下方用原子笔写了一行字,字跡被雨水洇过几回已经看不太清了,许安凑近了辨认了一下。
“建军,一九九四年春,跑车第二年。”
许安看了两眼转过身,老太太在他身后说话了。
“那是我儿子。”
许安站在原地没动。
老太太的蒲扇停了。
“九六年夏天,就在前面那个弯道上,他跑长途回来开了一天一夜的车,太困了,在弯道上打了个盹,车翻进了沟里。”
棚子里安静了好几秒。
老头的呼吸声粗了一点,膝盖上毛巾底下的那只手攥紧了。
“出事那天温度跟今天差不多,四十度往上,他走之前我跟他说路上多喝水,累了就停下来歇歇,他说妈你放心我不困。”
老太太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后来交警跟我说,他出事的时候车里面有一瓶没喝完的矿泉水和半盒烟,烟抽了一大半,说明他一直在用抽菸提神,但还是没撑住。”
许安的手搭在棚子的柱子上,指头无意识地碰到了那张照片的边角。
“九六年秋天的时候我跟他爹商量,在儿子出事的这条路边上搭个棚子,夏天烧凉茶给过路的司机和走路的人喝。”
老太太终於转过头来看了许安一眼。
“他要是当年能喝上一碗凉茶,歇一歇,兴许就不会在那个弯道上睡著了。”
许安的喉头滚了一下。
“我不图啥,就是想著万一別人家的娃也开著车跑长途,也热得受不了了,路过这里的时候能喝一口,歇一歇脚,別跟我儿子一样。”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在这段话说完之后停滯了两秒,然后弹幕像被谁拧开了闸一样涌了出来。
“我不行了。”
“三十年的凉茶不是因为善良,是因为心疼,是因为她不想让同样的事再发生在別人身上。”
“你们看棚子后面那张照片,那个男人笑得多开心,九四年拍的照片九六年人就没了。”
“从此以后每个夏天她都在这条路上等著,等的不是儿子回来,是过路的人能停下来喝口水歇一会儿。”
“安神没说话但他那个表情我看到了,他平时眼睛再清澈也没露出过这种光。”
许安在棚子里又蹲了下来。
他蹲在老太太的马扎旁边,离那张照片很近,照片里的年轻人笑得灿烂得很,眼角有两道浅浅的鱼尾纹,看著比自己大不了几岁。
“大娘,建军哥要是还在的话,今年多大了?”
老太太掐著指头算了一下。
“他是七一年生的,今年该五十五了。”
“比俺爹小两岁。”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目光在许安肩上那个旧帆布包上停了一下。
“你爹呢?”
“不在了。”
老太太没再问了,她低下头继续扇蒲扇,蒲扇的风从老头的脸上扫过去,带走了一层薄薄的汗珠。
许安从帆布包里掏出了那本田野调查笔记,翻了好几页之后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一行不起眼的铅笔字。
“九六年夏,杨柳坪公路弯道事故旧址旁有凉茶棚,棚主丧子,以茶赎命,应记。”
字跡比其他页的顏色浅了不少,像是用铅笔头匆匆写下的,后面还打了一个小小的嘆號。
他把这一页翻给老太太看。
老太太戴上了从胸口兜里摸出来的老花镜,凑近了看了半天,嘴唇动了两下。
“这是谁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