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安沿著岔路口右边那条土路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天色从灰蓝变成了铁青再变成了墨色,最后连路面和路边的区別都快看不出来了。
山里头天黑得比平地早,太阳一沉到山脊后面,光就像被拽走了似的,连个过渡都不给。
好在路面还算平整,脚底的布鞋踩上去能分辨出是硬土还是碎石,他就靠著这个触感一步一步往前挪。
手机屏幕的光亮了一下,直播间还掛著,在线人数掉到了四百来人,弹幕偶尔冒一条。
“安神你开个闪光灯照著路吧,看你走得我心慌。”
“这黑灯瞎火的也太野了,前面那个村子到底有多远啊。”
“別催了,山里的路就这样,走著走著就到了。”
许安没开闪光灯,一是费电,二是手机电量只剩百分之十九了,得省著用到找到借宿的地方再充电。
又走了大概十来分钟,前面的黑暗里面出现了一点光。
不是电灯的那种白光,是火的光,暖黄色的,在夜风里面一闪一闪地晃。
他加快了几步走近了才看清楚,是一户人家的院子门口掛著一盏煤油灯,灯罩上面熏了一层黑但火苗很稳,照亮了大约两三米的范围。
院子的矮墙是石头垒的,墙头上面压著几根竹竿晾著衣服,门是木头的半敞著,门口的台阶上面蹲著一个人。
一个老头。
他仰著头看天,脖子向后拗的角度大得像是要把整张脸朝上摊开来接月亮。
两只手搁在膝盖上面,手里捏著一根不知道抽完了还是没点著的菸捲。
脚边放著一口铜锣,锣面朝上搁在台阶的石板上面,旁边还竖著一根光溜溜的木棒当锣槌用。
许安在院门口站了两秒钟,清了清嗓子。
“大爷,打扰了,俺是走路过来的,想问一下这附近能不能借个宿。”
老头没动。
他的视线还黏在天上,嘴里头突然嘟囔了一句。
“南风转西南了,湿度在涨,后天下午有雨。”
许安愣了一下。
“啊?”
老头这才把脑袋收回来看了他一眼,煤油灯的光照在他的脸上,皱纹比路面的裂缝还密,但两只眼睛亮得跟猫似的,黑暗里面泛著一层光。
“我说后天下午要下雨,你要是赶路的话明天抓紧走,淋了雨山路打滑。”
许安反应过来了,这是个看天吃饭的老把式。
“大爷您这是看云还是看风?”
老头从台阶上站起来了,个头不高但站得很直,穿了一件对襟的旧汗衫,腰上系了个旱菸袋,袋子的绳头上面拴著一个铜钱状的物件,走路的时候叮噹叮噹地响。
“看啥都看。云看走势,风看转向,虫看活动,蚂蚁搬家看方向,蛤蟆叫唤听频率。”
他说到蛤蟆的时候伸手往院墙外面的水沟方向指了一下。
“今晚蛤蟆叫得不对劲,节奏比昨天快了三成还多,湿度上来了,要变天。”
直播间的弹幕在老头说出蛤蟆那段话之后热闹了起来。
“这大爷是人形气象站吧,蛤蟆叫的节奏他都听得出来。”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下天气预报,上面写的是后天晴到多云,大爷你確定要下雨?”
“我选择相信蛤蟆。”
“安神遇到高人了,这一路上什么奇人都有。”
老头把许安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他的帆布包和脚上的布鞋上面各停了一下,然后一巴掌拍在门板上面。
“进来吧,院子里面有口井打桶水洗把脸,灶上还有半锅粥没凉透你热一热將就喝。”
许安弯了弯腰道了谢跟著走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但东西摆得有章法,右边靠墙堆著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像一面墙,左边一口水井旁边放著两个水桶和一个搪瓷脸盆。
正对面是三间瓦房,中间那间亮著灯,灯光从门帘的缝隙里漏出来打在院子的青石板上面。
许安打了一桶水洗了手和脸,凉水泼在皮肤上面那股清爽劲让他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他端著老头热好的粥坐在院子的石凳上面喝,粥是红薯粥,稠得筷子插进去不倒,红薯块煮得稀烂入口就化,带著一股天然的甜。
老头坐在他对面,重新仰起头看天,这回把烟点著了,火星子在暗处一闪一闪的。
“大爷您每天都看天?”
“每天都看,五十年了没断过。”
许安端粥的动作停了一下。
“五十年?”
“嗯,1976年开始的到今年整五十年。”
他说这个数字的时候跟报自家门牌號一样平常,许安却觉得这三个字比刚才那桶井水还凉,凉得人头皮发紧。
“大爷您把看天的记录下来了没有?”
老头嘿嘿笑了一声,菸捲从嘴角移到了手指中间夹著,笑的时候牙齿缺了两颗但笑容很敞亮。
“你等著。”
他起身拉开了中间那间屋子的门帘走了进去,隔了不到半分钟从里面扛出来一个纸箱子搁在石桌上面。
纸箱子的四个角用胶带缠得严严实实的,但盖子是敞开的,里面码著一摞一摞的本子。
不是什么精装笔记本,全是那种最便宜的学生练习本,红色封面蓝色封面绿色封面的都有,有的封面上面印著“努力学习”有的印著“五讲四美”有的印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年代跨度大得像一部微型文具史。
老头搬了一箱子出来还不够,又进去扛了一箱子。
两个箱子总共得有一百多本。
“这是第一间屋子的,还有两箱子在里头那间屋子放著。”
许安的粥碗搁在了石桌上面,他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才去翻那些本子。
最上面那本封面上用原子笔写著“2024年1月至6月”,他翻开看了一眼。
每一页的格式完全一样,日期写在最上面,下面是四行字,分別是“晨温”“午温”“风向”“天况”,温度精確到零点五度,风向用东南西北和夹角標註,天况的描述不长但极其具体,不是笼统的“晴”“阴”“雨”,而是具体到“上午十点起薄云从西北方向推过来,午后云层加厚但未降雨,傍晚西南风增强云散了八成”这种程度。
许安翻了七八页,每一页都是这个精细度。
“大爷,您这个……气象局看过没有?”
老头把烟屁股在鞋底上面碾灭了揣进口袋里面,嗓门提了半个调。
“来过三趟。第一趟是2009年县气象局的一个小伙子下乡走访听说了跑来看,翻了我的本子翻了一下午走的时候眼睛都直了,说要回去匯报。第二趟是2010年市气象局带著俩研究生来的,把我1976年到2000年的记录全拍了照片走的。第三趟是2015年省里来了个什么课题组,在我家住了三天抄了一堆数据走了,走的时候送了我一个温度计,比我原来那个准多了。”
他说到这里一拍大腿。
“但是他们来了三趟就没有下次了,也没告诉我他们拿我的数据干了啥。”
语气里头没有怨气,但那个一拍大腿的动作透著一股“老子不在乎但你们也太不讲究了”的劲头。
直播间的弹幕飞了一圈。
“气象局来了三趟走了三趟,大爷的数据白嫖了就没下文了,这也太不地道了。”
“不是气象局不地道,是这种民间观测数据在学术体系里很难直接採用,流程问题不是態度问题。”
“管他流程不流程的,五十年手写记录这就是国宝级別的民间科学家好吧。”
“安神你把这一段录好了发出去,我就不信没人管。”
许安没看弹幕,他在翻一本更旧的本子。
封皮已经发黄了边角被老鼠啃过一块,上面用钢笔写著“2003年7月至12月”。
他翻开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放轻了动作,纸页薄而脆,翻得快了怕碎。
每一页的记录风格跟新本子一模一样,只是字跡更用力一些,钢笔的墨跡深深地压进了纸里面。
他一页一页地翻著,翻到了十月份的某一天突然停住了。
那一页的天况栏里面除了常规的气象记录之外,多了一行字,字號比其他的小写在了页脚的位置。
“今日午后有五人沿河谷往西南方向进山,背大包戴草帽,说是搞测量的,我提醒他们明天午后有雷阵雨他们带了雨衣说不怕。”
许安盯著这行字看了很久。
五人。
沿河谷往西南方向进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