搞测量的。
2003年10月。
他翻到下一页,第二天的记录最后面也多了一行。
“午后果然下了雷阵雨,比我预想的大,山洪涨了两个小时才退,不知道昨天那五个人走到哪里了。”
许安攥著本子的手指收了收,没有收得很紧但足够让指节上面的纹路绷直了。
老头在他对面坐著,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仰起了头看天,嘴里哼著一段不成调的曲子。
“大爷,2003年十月那五个搞测量的人,后来您见过他们吗?”
老头收回视线想了一会儿。
“没有,进了山就没再从这条路出来过。不过那之后大概隔了一两年吧,又来了一个搞测量的,也是一个人,背了个绿色的大包在我院子里坐了一个下午问我这十年的降雨数据。”
许安的后背微微绷了一下但没有像以前那样僵住,他学会了把这种反应压进呼吸里带过去。
“那个人有没有说他叫什么?”
“没说,但他走的时候在我本子里面夹了一张纸条,说上面的公式是计算山区泥石流临界降雨量的简易办法让我参考著用。我虽然看不太懂公式但我能看懂那个意思,就是雨下到多大的时候山上的泥巴会往下跑。”
老头站起来走到箱子旁边翻了翻,从2005年的本子里面抽出来一张对摺的纸条递给许安。
纸条上面用铅笔写著一组公式和几行注释,字跡工整但不大,跟许安帆布包里笔记本上的字跡不一样。
他把纸条拿近了又看了一遍,確认了这不是他爹的字。
笔画的习惯不同,他爹写“的”字最后一点喜欢往右上方挑,这张纸条上的“的”字最后一点是往下压的。
这是另一个人的字。
直播间的弹幕安静了几秒钟之后开始一条一条地冒。
“五个人一起进山搞测量,2003年十月。赵长河是2004年左右开始的田野调查,时间接得上。”
“许大山比赵长河早走三年,2003年正好是许大山在外面跑的时候段,这五个人里面会不会有他?”
“但纸条上的字跡不是许大山的,这是第三个人。到底有多少人参与了这个项目?”
“我越来越觉得这不是一两个人的事了,这后面可能是一整支团队。”
许安把纸条小心地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但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铅笔印记,像是无意识地在纸角上面画的东西。
一个圆圈,圈里面一个十字。
跟桥墩上老韩刻的那个符號一模一样。
许安的呼吸停了大约一秒钟。
他把纸条翻回正面又看了一遍那些字,然后慢慢折好了放回本子里面。
“大爷,这张纸条俺能拍张照吗?”
“隨便拍,反正我也用不上那个公式我又不会算。我这五十年靠的是蛤蟆和蚂蚁不是靠数学。”
许安拿手机拍了纸条的正反两面,特意把右下角那个符號拍清楚了。
老头在旁边看他拍照的样子觉得有意思,凑过来问了一句。
“你拍这个干啥?你也搞测量的?”
“不是,俺是走路的。俺爹以前走过这条路,俺想把他走过的地方再走一遍。”
老头嗯了一声没追问,他不是那种刨根问底的性格,別人愿意说就听不愿意说就算了。
他走到院子的角落里面拎出一面铜锣,锣的直径大概有脸盆大小,铜面上面被敲得坑坑洼洼的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锤印,边沿有一道裂纹用铁丝缠了好几圈固定著。
“你知道我看天最怕啥?”
许安摇了摇头。
“最怕看准了但没人信。”
他把锣面朝上搁在膝盖上面,一只手摩挲著那些锤印,手指上的老茧划过铜面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1976年大旱之前我看出来了苗头,提前半个月跟生產队长说要蓄水备旱,队长说我瞎扯淡。结果旱了两个月庄稼全完了那年冬天队里饿死了三个人。”
老头的声音不重,语速也跟之前一样快但节奏变了,像是每个字都在嘴里多含了半秒钟才放出来。
“从那之后我就开始记了,每天记,一天不落。我想著要是我记得够多够准,下次再出事的时候我说话就有底气了別人就会信了。”
“后来信了吗?”
老头咧嘴笑了一下。
“1998年那场洪水我提前三天敲的锣,全村人都跑到高处去了一个没少。从那之后我再敲锣没人磨蹭,三分钟之內全部到齐。”
他把锣翻过来让许安看锣背面。
锣背上面刻著一行行细小的字,密密麻麻的跟蚂蚁排队似的,许安凑近了才看清楚,每一行是一个日期和一句话。
“1998年6月22日,暴雨洪水,提前三天预警,全村无伤亡。”
“2002年7月4日,雷暴冰雹,提前一天预警,抢收小麦八千斤。”
“2008年1月15日,暴雪凝冻,提前两天预警,转移牲畜四十头。”
“2016年8月9日,山洪泥石流,提前四小时预警,疏散三十二人。”
一行一行往下刻,最新的一行是2025年的。
二十七条记录,二十七次预警,零伤亡。
直播间的弹幕在这个时候涌出来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二十七次预警零伤亡,这口锣救了多少条命啊。”
“把预警记录刻在锣背上这个行为太震撼了,这就是他的功勋章。”
“五十年手写气象记录加二十七次精准预警,说他是中国民间气象第一人不过分吧。”
“我是气象专业的研究生,说句实话这种长时间序列的单点观测数据在学术界是非常稀缺的资源,这个老人如果把记录捐给研究机构对气候变化研究有重大价值。”
“先別说学术价值了你们看安神的表情,他在想什么。”
许安蹲在老头面前看著锣背上面那些字,一行一行地看完了之后站起来把粥碗端起来喝了最后一口。
“大爷,以后您敲不动了咋办?”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了两声但笑完了没接话。
他把锣搁回到台阶上面,走进屋里拿了一床褥子和一条薄被出来铺在院子里的竹床上面。
“你今晚就睡这儿吧院子里头凉快,蚊子不多我点了艾草了。”
许安道了谢躺在竹床上面,头顶是一片墨色的天和零星几颗不太亮的星。
他能听到院墙外面水沟里蛤蟆的叫声,一声接一声地响著,节奏確实比白天听到的虫鸣要快一些。
他想起了爷爷,许家村的爷爷也会看天,每次出门前都要站在院子里面看一眼云再决定带不带伞,但爷爷只是凭经验看个大概齐,不像这个老头记了五十年的本子。
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赵念的消息。
“许安哥我又找到了一个东西。我爸笔记本被撕掉的那一页后面有一页是空白的,但空白页上面有钢笔压痕,我用铅笔侧著涂了一层,显出来几个字。”
下面跟了一张照片,许安放大了看。
铅笔涂出来的压痕模模糊糊的但能辨认出几个字。
“编號,七,最后集结。”
编號七。
许安躺在竹床上面盯著这五个字看了很久,耳边是蛤蟆的叫声和老头在屋里翻本子的窸窣响动。
他的爹是编號几?
赵长河是编號七。
那编號一到六呢?
一到六里面还有多少人没有回来?
他把手机屏幕关了攥在手里,左手腕上的红绳手炼贴著竹床的凉蓆面压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天上的星又多了几颗,山风从西南方向吹过来的时候带著一股潮气,老头说得对湿度在涨。
后天有雨。
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而这条路上失踪的人好像不止他爹和赵长河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