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了找到了,牛卡在泥坑里面了。”
“这个泥坑看著不浅啊安神自己別陷进去了。”
“老黄牛的年纪看著確实不小了,毛色都发暗了,难怪自己爬不出来。”
“安神你一个人能把一头牛从泥里薅出来吗,牛少说也有七八百斤吧。”
许安没想那么多,他趟到牛身边的时候泥浆已经到了他的腰,雨水从头顶浇下来混著泥水灌进了他的领口,凉得他后脖颈子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伸手在牛的脖子上面拍了两下,掌心贴上去的时候牛皮是冰凉的,牛身上那种特有的草腥味混著泥浆的土腥味一起涌进了鼻腔。
“別怕啊老伙计,俺来拉你了。”
牛歪过脑袋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珠子里面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挣扎,像是认命了又像是太累了没力气了。
许安把两只手伸到牛的胸口底下摸了一下位置,烂泥黏糊糊地裹在手上,手指几乎什么都抓不住。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把两条腿往泥里面蹬实了当支撑,双手从牛的胸口两侧往上兜,攒了一口气往上抬。
牛纹丝不动。
不是他没力气,是牛的四条腿全陷在烂泥里面了,泥浆的吸力把牛死死地按在坑里面,他往上抬等於在跟一整坑泥较劲。
他换了个方向,绕到牛的屁股后面,两只手按在牛的后胯上面往前推,想先把牛的后半身从泥里面挤出来。
推了四五下,牛的身子歪了一点但还是没出来。
许安喘了几口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蹲在泥里面想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沟壁上面,沟沿上面有一棵歪脖子的灌木,根系裸露在外面但看著还算结实。
他从泥坑里面爬上去解下帆布包翻了翻,找出了那根在之前旅途中攒下来的尼龙绳,绳子不长大概三米多。
他把绳子的一头绕在灌木的根部打了个死结,另一头绕回来系在牛脖子上那根红绳的结扣上面,相当於给了牛一个固定的拉力方向。
然后他重新跳进泥坑,蹲到牛的侧面,两只手从牛的肚子底下兜住了,脚蹬著石头的边沿,深吸一口气。
这一次他没往上硬抬,而是先往侧面摇了两下把泥浆跟牛腿之间的密封晃鬆了,然后趁著泥浆鬆动的那一瞬间猛地往上发力。
牛的前半身从泥里面拔出来了大概十几厘米。
他没停,保持著这个劲头继续往上顶,胳膊上的肌肉绷得死紧,小臂上的青筋从泥浆底下鼓出来了一条一条的。
牛好像也感觉到了希望,前腿开始往泥里面蹬了,一下一下地配合著他的节奏往上蹬。
直播间的弹幕这会儿几乎全是加油和感嘆號。
“使劲使劲快出来了。”
“牛也在配合啊,前腿在蹬了。”
“安神半个身子都在泥里面了脸上全是泥浆只剩两个眼珠子是白的,这画面太野了。”
“这哪是救牛啊这是人和泥巴摔跤。”
许安听不到弹幕但他能听到牛腿从泥里面拔出来的那种噗嗤噗嗤的声音,每响一下他就知道又往外拔出来了一截。
最后一把力他使得有点猛,牛的整个前半身从泥坑里面衝出来的时候惯性带著他往后仰了一下,他一屁股坐进了泥浆里面,泥水从腰两边呼地溅起来糊了他一脸。
牛的前腿搭上了沟壁的硬土层之后本能地往前爬,后腿也跟著一蹬一蹬地从泥里面抽出来了,整头牛歪歪扭扭地爬上了沟沿趴在草地上面大口大口地喘气。
许安坐在泥坑里面也在喘,从胸腔到嗓子眼一阵一阵地发烫,雨水浇在头上也压不住那股热劲。
他两只手撑著泥坑的边沿把自己撑了上去,站起来的时候从头到脚全是泥,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帆布包的底部糊了厚厚一层黄泥,肩带上面掛著一截烂草根。
他抹了一把脸把眼睛上面的泥刮掉了,低头看了一眼趴在草地上面的老黄牛。
牛也看著他,嘴角掛著一缕泥浆混著草渣子的涎水,浑浊的眼珠子里面映著他满身泥浆的模样。
哞。
牛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在泥坑里面的时候亮了不少。
许安蹲下来把牛脖子上的绳结检查了一下確认没有勒到,伸手在牛的脑门上面拍了两下。
“走吧老伙计,你爹在那边等你呢。”
他一只手扯著绳子一只手在牛的后胯上面推了一把,老黄牛晃晃悠悠地站起来了,四条腿还有点发软但站住了。
一人一牛从沟底沿著坡面往上走的时候雨还在下,但比刚才小了一些,从倾盆变成了密密实实的中雨。
许安牵著牛走到老榆树跟前的时候老头还撑著竹伞站在那里,目光一直盯著他来的方向。
看到牛的那一瞬间老头的嘴张开了但没出声,撑伞的手抖了一下,竹柄在手心里面转了半圈差点脱手。
他往前走了两步伞也不撑了扔在地上,两只手伸出来捧住了牛的脑袋。
牛把脑袋往他怀里拱了一下,鼻孔里面喷出来的热气打在老头的手背上面。
老头没哭,但他的下巴在抖,嘴唇抿了几下说了一个字。
“回。”
就一个字。
牛哞了一声算是应了。
直播间安静了大概有六七秒钟才开始出弹幕,速度很慢但每一条都不短。
“一个字把我干碎了。”
“他说的不是回家的回,是你终於回来了的回。”
“安神浑身是泥蹲在旁边看著这一幕的表情,我截图了我要保存一辈子。”
“有些人等一辈子等的是一个人回头,有些人等三天等的是一头牛回来,本质上都是在等一个能让自己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雨在傍晚六点左右停了。
许安跟著老头牵著牛走了大概二十来分钟到了老头的家,一间石头砌的矮屋,院子不大但牛棚是新搭的,棚里面铺著干稻草闻著有一股淡淡的发酵味。
老头把牛牵进棚里系好了,用乾草把牛身上的泥巴擦了一遍,又从灶房里面端了半桶温水让牛喝。
许安在院子里的水井旁边打了两桶水把身上的泥冲了冲,衣服拧了拧搭在院墙上面晾著,换了帆布包里面唯一一件备用的干t恤。
老头烧了一锅薑汤端出来两碗,两个人蹲在牛棚旁边一人一碗喝。
谁都没怎么说话,棚子里面牛嚼草料的咔嚓声和院子外面雨停之后滴滴答答的檐水声混在一起,听著让人踏实。
喝到第二碗的时候老头开口了。
“后生你是往南走的吧。”
“嗯,往云南方向。”
老头想了一下端著碗说了一句。
“你要是往西南翻那个埡口的话小心一点,我年轻时候进山砍柴在后山那面崖壁上见过一个用红漆画的记號,圆圈里面一个十字,画在半人高的位置上面,不知道谁画的,这些年风吹雨打的估计只剩一半了。”
许安端碗的手停了一下。
他没接话但脊背绷了一瞬。
他低头喝了一口薑汤,余光扫过牛棚里面老黄牛脖子上那根红绳的绳结,绳头被反折回来穿过双环再拧了一个扣,这个打结的方法他在笔记本里面见过。
他爹在笔记的空白处画过一组绳结示意图,標註的名字叫“標记桩固定结”。
他没问老头绳子是从哪来的。
有些东西不用问,它自己会在合適的时候给出答案。
天黑透了,老头在堂屋里面给他铺了一床被子让他睡,他躺下来的时候能听到牛棚方向传来老头跟牛说话的声音,声音很轻一句一句的,听不清內容但节奏很慢,像是在哄一个刚找回来的孩子。
手机震了一下,赵念的消息。
“许安哥,我在网上查到了一个2004年发布的地质调查项目编號索引,gs打头的代號对应的是贵州至滇西北地质灾害普查专项,项目周期三年,参与人员名单是保密的,但备註栏里面写了一行字。”
她发了一张截图过来。
备註栏的字很小,许安放大了看了两遍。
“本项目外业调查组共计九人,截至2007年项目结项,三人未归。”
九个人。
三个没回来。
许安把手机屏幕关了攥在手里面,听著院子外面最后几滴檐水落进石板缝里面的滴答声。
他爹是九分之一。
赵长河是九分之一。
gs-06那个石头被冲走、人也没了的,是九分之一。
剩下的六个人在哪。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壁的石头缝里面透进来一丝凉风贴在他的脸上。
兜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那个陌生號码。
简讯一行字。
“九个人的名字,你爹的笔记里面没有,但你娘的那个坐標点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