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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全村就剩十一个人了,大喇叭每天还在准点响

“大爷您播一句试试。”

老头坐回桌前按下话筒的开关说了一句“试音试音一二三”。

喇叭外面传回来的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不止一个档次,没有忽大忽小的毛病了,每一个字都稳稳噹噹地从铁皮喇叭里面弹出来。

老头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行了,比我接的强多了。”

他关掉话筒从抽屉里面翻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码著一摞磁带,磁带的塑料壳子发黄了有些还裂了口子,每盒磁带上面都贴著一张纸条写著內容和日期。

许安扫了一眼那些纸条,有写著“天气预报汇编”的,有写著“新闻联播录音”的,有写著“1998年春节联欢节目”的,五花八门但排列得整整齐齐。

“大爷,这些磁带您都是自己录的?”

“大部分是,有些是从收音机里面对录的,有些是从电视上面录的。早些年村里没通网也没有智慧型手机,村民要听个新闻看个天气预报全靠我这个喇叭。”

老头翻出一盒磁带在手里面转了一圈又放回去了。

“现在不一样了,有手机了能上网了,我播的那些东西他们自己都能查到。但村里剩下的这十一个人,有七个不会用智能机,还在用那种只能打电话的老人机,所以我这个喇叭对他们来说还是有用的。”

他说著把铁皮盒子合上了,盒盖合下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闷响。

“七个不会用手机的老人。”许安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

“对,最大的八十三了,最小的也六十七了。”老头把笔记本往许安面前推了一下。“你看,这上面十一个名字我都编了號,每个人的用药信息、身体状况、家属联繫方式全记著,有啥变化我就更新。”

许安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

每个名字旁边的信息详细得让人吃惊,不光有用药信息,还有过敏史、上次体检的指標、子女在哪个城市工作、电话號码,甚至还有“腿脚不便需拄拐下台阶小心”、“耳朵背广播时声音调大两格”这种备註。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这时候已经过了一千,弹幕涌得很密。

“这不是笔记本这是十一个人的生命档案啊。”

“耳朵背广播时声音调大两格,他连每个人的听力情况都考虑到了。”

“你们看第五个人的备註栏写著独居,每天早上广播后三分钟內如未见其开门需上门查看,这大爷是把广播当成了点名方式。”

“所以他每天早上的广播不光是通知,还是一次確认十一个老人是否安全的签到。”

“我城里上班打卡都没这么准时,大爷的喇叭比我闹钟都靠谱。”

许安合上了笔记本,看著对面的老头。

老头在收拾桌面上的线材和工具,动作不快但有条理,每一样东西都放回了它该在的位置。

“大爷,您干这个一个月多少钱?”

老头把老虎钳塞回塑胶袋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

“以前村委会每个月补两百块,2019年之后村委会的人也走得差不多了,没人发了。”

“那您现在是……”

“义务的。”

这两个字说得很平淡,跟他播报吃药提醒的时候一样的语气,不高不低不快不慢。

许安没接话,他蹲在桌子旁边的地面上看到了一摞更厚的本子,摞在墙角的一个纸箱子里面,本子的封面上面写著“柳坪村广播站工作日誌”,每本的封面右下角標著年份。

他伸手翻了一下,最上面那本是今年的2026年,最底下那本標著1994年,中间断了几年但大部分年份都有。

“大爷,俺能翻翻这些日誌不?”

老头瞥了他一眼没拦。

“翻吧,都是些流水帐没什么好看的。”

许安从箱子里面抽出了一本標著2003年的日誌,翻开来一页一页地看。

日誌的格式很规矩,每一天一条,写著日期、天气、广播內容摘要和备註。大部分內容確实是流水帐,什么通知缴电费了、什么今天播了新闻联播了、什么某某家杀猪请全村吃饭了。

他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了十月份的部分,手指停了。

2003年10月9日,晴。

广播內容:转播县应急办紧急通知,要求各村注意配合搜寻近日在本区域失联的地质勘查人员一行数人,如发现携带专业装备的陌生人员请立即上报乡政府。

备註:已连续三天广播此通知,暂无村民反馈线索。

许安的手指按在那一行字上面没有动。

他继续往后翻。

10月12日。

广播內容:转播乡政府补充通知,搜寻范围扩大至南部山区各村,失联人员隨身携带绿色帆布背包及带有圆形標誌的勘查工具。

备註:下午有搜救队一行四人经过本村询问情况,在村里歇了一晚,次日凌晨出发往南山埡口方向。

10月15日。

广播內容:搜寻通知继续播报。

备註:第三批搜救队在南山埡口附近发现弃置装备一批,包括测量仪器和帐篷支架,但未见人员。据搜救队反馈,现场有明显的泥石流冲刷痕跡,部分装备被掩埋在碎石下方。

许安看著“弃置装备”和“泥石流”这几个字,手指在纸面上面慢慢收紧了,指腹下面纸页粗糙的纤维感清晰地贴著皮肤。

直播间有眼尖的观眾通过镜头看到了本子上的內容,弹幕一下子炸了。

“2003年10月!跟赵念查到的gs项目时间完全对上了!”

“失联的地质勘查人员一行数人,绿色帆布背包,带圆形標誌的工具,这不就是gs团队吗!”

“南山埡口发现弃置装备但没有见到人员,泥石流痕跡,天吶这是遇到地质灾害了。”

“等等,许安他爸的笔记到底记录到了哪个时间节点,是不是在这之后就断了?”

许安没看弹幕,他继续翻到了10月19日那一页。

这一天的日誌只有短短一行,但跟前面的字跡不太一样,像是写的时候犹豫了一会儿才落笔的,铅笔的痕跡开头重后面轻。

10月19日,阴。

备註:搜寻通知停播,上级通知搜救行动暂时中止。

暂时中止。

这四个字之后再翻了十几页都没有关於搜寻的任何后续记录了,好像这件事就这么沉在了纸面上再也没有人提起。

许安合上了那本日誌,把它放回了纸箱里面。

他抬头看著窗外的槐树和那只锈跡斑斑的喇叭,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最后一点余光从山脊上面撤走了,槐树的轮廓变成了一团深色的影子。

老头这时候走过来在他身边站了一下。

“你翻到那个搜人的通知了吧。”

许安没有否认,嗯了一声。

老头在他旁边的凳子上面坐下了,两只手搭在膝盖上面。

“2003年那个事我记得,连著播了十天的搜人通知,后来说是停了。那阵子村里来了好几拨搜救的人,都是往南山那个方向去的,去了就没什么消息了。”

他停了几秒钟,像是在回忆什么被压了很久的东西。

“后来大概过了一两年吧,有一个年轻女人来过村里。一个人来的,背了个小包,手腕上面戴著一根红绳子。”

许安的脊背在那一瞬间绷直了。

“她问我南山埡口怎么走,说她要去找一支勘查队留下的標记点。我告诉她那条路不好走特別是雨季之后有些路段塌了,她说没关係她走过比这更难走的路。”

老头看了许安一眼。

“她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说如果以后有人来问她的事,就告诉他,她往南走了。”

许安坐在凳子上面一动没动,两只手搁在膝盖上面,手背上的一根青筋跳了两下。

他嗓子动了一下,过了好几秒才发出声音来。

“那个人……长什么样。”

老头仔细回忆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二十多年了记不清了,就记得个子不算高,说话声音轻轻的但走路的步子很快,像是赶著去什么地方不愿意耽误时间。对了她脚上穿的鞋子挺特別的,布面上面有锁边的绣花纹路,当时我还想这种手工鞋外面很少见了。”

锁边绣花布鞋。

许安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沾满泥的布鞋,鞋面上的针脚一个都没开线,锁边的纹路在泥壳底下若隱若现。

他没有说话。

直播间很安静,弹幕停了好几秒钟才重新开始出现,速度很慢。

“是许安的妈妈。”

“锁边绣花布鞋,红绳手炼,她一个人去找那支调查队的標记点,她在找许安他爸。”

“她说往南走了,那个南就是云南的方向,就是第三十七號坐標的方向。”

“所以许安他妈不是跟著爸爸一起失踪的,她是在爸爸失踪之后独自去找的。”

许安从凳子上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僵,他在屋子里面走了两步活动了一下。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山村里面没有路灯,只有老头桌上那盏檯灯发出的一团昏黄的光,光从窗户漏出去照在槐树的根部把树皮的纹路映成了深浅不一的沟壑。

老头站起来走到桌前拧开了功放机的电源开关,指示灯亮了一点红,他往磁带机里面塞了一盒磁带按下了播放键。

一段二胡曲子从窗外的喇叭里面飘出来了,旋律很老很慢,像是一个人坐在黄昏的院子里面自己拉给自己听的那种调子。

二胡的声音穿过夜色在空荡荡的村子里面迴荡著,碰到石头墙弹回来又碰到对面的木板门再弹回来,最后散在了头顶的夜空里面。

“每天晚上放十分钟音乐。”老头坐回椅子上面往后一靠。“不放他们睡不著,听习惯了。”

许安站在窗边看著外面。

村子里面有三间屋子亮著灯,灯光很弱像是蜡烛或者瓦数很低的灯泡,橘黄色的光从窗缝里面漏出来贴在地面上面,像是三块暖色的补丁打在黑色的布上面。

十一个人的村子,三盏灯,一只喇叭,一段二胡曲子。

他在窗边站了很久,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那个陌生號码。

简讯两行字。

“她走到了南山埡口,找到了gs-01留下的最后一个標记。標记旁边的石壁上多了一行字,不是gs-01写的,是她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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