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安从磨盘坳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掛在西边的山头上面了,那种快要掉下去但还没掉的位置,光线从斜上方打下来把路面切成了一半亮一半暗的两条色带。
帆布包侧面別著的竹伞隨著他的步子一晃一晃,包里面多了八十块钱和半袋子花生米,花生米是铁匠大爷临走前从灶房里抓了一把硬塞进来的,说是自家种的饱嘴。
他一边走一边往嘴里丟花生米嚼,嚼著嚼著脑子里又开始转那些信息。
gs-01,组长,標记符號是岩石锤,不姓许,但娘认识他。
娘留下的那个第三十七號坐標,是gs-01最后出现的地方。
也就是说娘去过那个坐標,或者至少知道那个坐標的意义。
但娘是支教老师,不是搞地质的,她为什么会有一个地质调查队组长最后出现的坐標?
除非她跟gs-01之间有什么他不知道的联繫。
他把最后一颗花生米嚼完了咽下去,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决定不再往深里想了,想不出来的东西硬想只会把自己拧成麻花。
路先走著,到了地方再说。
山路从磨盘坳往南延伸了大概三公里之后开始下坡,坡度不大但弯多,每拐一个弯就能看到前面的山谷又矮了一截。
空气比坡顶闷了不少,风被两边的山挡住了,走著走著后背就又开始冒汗。
直播间傍晚时段在线的人刚过三百,弹幕不紧不慢地冒著。
“安神从铁匠铺出来了,今天又赚了八十,距离百万富翁还差九十九万九千多。”
“你们注意到没有安神现在走路的步子比刚出发那阵大了不少,三个月前他走路跟溜达似的,现在这步频明显是赶路的人。”
“赶路的人跟散步的人腿法不一样,安神现在是標准的山地徒步节奏了。”
许安没搭理弹幕,他的注意力被一个声音吸引了。
很远很远的地方,从左前方的山坳深处传过来的,一开始他以为是鸟叫或者山里的回声,但听了几秒钟之后確认那不是自然的声音。
是人声。
准確地说是从喇叭里面放出来的人声,被山谷的地形反射了好几道之后变得模模糊糊的,像是有人把一段话揉成了团隔著两座山扔过来,听不清內容但能分辨出是有人在讲话。
他停下来侧著耳朵听了十来秒。
声音断断续续的,忽大忽小,像是喇叭的功率不够或者线路接触不好导致的那种忽闪。
“……六点……吃药……饭后……”
他只听清了这几个字。
直播间有人也注意到了。
“等等安神前面是有个村子吗,我听到广播声了。”
“这荒山野岭的还有广播?现在还有村子用大喇叭的吗?”
“有啊,我老家前几年还有呢,村委会的大喇叭,通知开会缴费啥的。”
许安顺著声音的方向往左拐进了一条岔路,岔路更窄了只能走一个人,两边的茅草刮著他的小臂留下一道一道白色的细痕。
走了大概十来分钟,路面突然变宽了一点,前面出现了一道石头砌的矮墙,墙头上面爬满了丝瓜藤,藤底下掛著两三条已经长老了没人摘的丝瓜。
绕过矮墙他看到了一个村子。
说村子有点高抬了,更像是散落在山坳里面的十几间旧房子,石头墙木板顶或者砖混的平房,房子和房子之间隔著不规则的菜地和空地,大部分房子的门关著窗户也关著,有两三间的门口长了齐腰高的草,明显是空了很久没人住了。
但在村子中间的一棵大槐树上面,绑著一只铁皮喇叭。
喇叭不大,比许安在老家村委会见过的那种小了一號,铁皮外壳锈了大半,朝著南边的方向歪了十来度,喇叭口的边沿被风吹雨打得卷了一圈毛边。
一根黑色的电线从喇叭底座拉出来顺著槐树干往下走,绕了两圈固定在钉子上面,然后斜著拉到旁边一间平房的窗户里面去了。
喇叭正在响。
“……张大爷,降压药饭后吃,两片,別忘了量血压。周婶子,膝盖贴的膏药该换了,贴之前拿热毛巾捂一下效果好。李叔,你那个胃药吃完了没,吃完了跟我说一声我下次去镇上给你带……”
声音从喇叭里面出来的时候带著一股铁皮震动的嗡嗡声,不算清楚但每一个字都听得分明,语速不快一字一句地念,像是怕听的人耳朵背听不清楚特意放慢了节奏。
许安站在槐树底下仰头看著那只锈跡斑斑的喇叭,直播间的在线人数从三百悄悄涨到了五百。
“这是什么操作,大喇叭通知吃药?”
“这也太细了吧,精確到哪个人吃什么药饭前饭后几片,这是广播站还是卫生院?”
“我刚听到他说张大爷降压药两片,这得对每个人的病情和用药了如指掌才行啊。”
“这个村子看著人不多,喇叭里喊的名字我数了一下,目前提到了三个。”
广播还在继续。
“……老赵头,你家后院那棵枣树上面有个马蜂窝,我明天过去帮你捅了,你今天別从后院走了啊。陈婶子,你闺女上回寄的那箱牛奶我帮你从镇上背回来了,在我这搁著呢,你啥时候得空过来拿……”
吃药提醒念完了开始念生活琐事,从谁家的马蜂窝到谁家的快递,事无巨细一条一条地往外播。
许安听了大概两分钟,广播念到了第八个人的名字之后停了几秒钟,然后响起了一段音乐。
不是那种新潮的流行歌,是一首老得不能再老的歌,旋律他在爷爷的收音机里面听过但说不上来名字,好像是什么《在那遥远的地方》还是《草原之夜》,磁带的音质已经磨得有些发糊了,但歌手的嗓音透过铁皮喇叭的震动传出来的时候,被山谷的回声一裹,竟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辽阔。
他顺著电线的走向看向那间平房,走过去在门口站了一下。
门开著,里面的光线不太亮,一张老式的木桌上面摆著一台他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一台广播设备。
说设备有点高看了,其实就是一个功放机、一个话筒、一台磁带播放机和一堆缠在一起的线材,功放机的外壳是铁皮的掉了漆露出底下的灰色金属,话筒是那种八十年代的鹅颈话筒底座用胶带缠了三四层固定在桌面上面,磁带播放机更老旧了按键的字已经磨没了全凭手感操作。
桌子后面坐著一个老头。
六十出头的年纪,剃了个板寸,头髮花白但茬子硬得根根竖著,脸上的皮肤黑红黑红的是那种长年在太阳底下晒出来的底色。
他两只手搭在桌面上面,右手的食指刚鬆开磁带机的播放键,左手边放著一个打开的笔记本和一支铅笔头。
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写著字,每一行的格式都差不多,前面是名字,后面是一串用药信息或者事务提醒。
他看到许安站在门口的时候没显得意外,就是抬了一下眼皮扫了一眼。
“找人还是问路?”
“都不是,路过的,听到喇叭响进来看看。”
老头嗯了一声,从桌上拿起搪瓷杯喝了口水,杯子上面印著“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字也快掉光了只剩两个半。
“你是搞直播的那个小伙子吧,上个月镇上赶集的时候听人提过一嘴,说有个河南娃背著包走路走到了我们这一片。”
许安没想到自己的名声传到了这么偏的地方,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大爷,您这个广播是每天都播吗?”
“每天两回,早上六点半一回,傍晚六点一回。”老头把搪瓷杯搁回桌上,手指在笔记本上面划了一下。“早上播天气预报和吃药提醒,傍晚播生活通知和放一段音乐。三十二年了,没断过。”
“三十二年?”
“从1994年开始的,那时候我刚接手这个广播站,村里还有两百多號人呢。”
老头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窗外就是那棵掛著喇叭的槐树,槐树底下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现在还剩十一个。”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过了六百,弹幕的节奏慢了下来但每一条都不短。
“两百多人听到十一个人,这个数字变化也太残忍了。”
“三十二年前的广播站是全村的信息中心,现在整个村子就剩十一个听眾了他还在播。”
“你们注意到没有他笔记本上面写了十一个人的名字和用药信息,也就是说他对每个人的身体状况都一清二楚。”
“这不是广播员,这是全村最后的管家。”
许安走进屋里在老头对面的凳子上面坐下来,目光扫了一圈房间。
墙上掛著一张发黄的合影,照片里面二十几个人站在槐树底下,背后的村子看著比现在热闹得多,房前屋后都有人走动,几个孩子蹲在地上玩泥巴。
照片底下用钢笔写著一行字,“柳坪村广播站全体工作人员及村民代表合影,1996年”。
“大爷,您一个人管这个广播站?”
“现在是一个人,以前有三个,我、老刘还有小陈。老刘2008年搬去县城跟儿子住了,小陈2012年出去打工了,走的时候说干两年就回来接班,到现在没回来。”
他说到小陈的时候语气没什么特別的波动,但手指在笔记本的边角上面摁了一下又鬆开了。
“大爷,这设备年头不短了吧,还能用?”
老头拍了一下功放机的铁皮外壳,功放机嗡了一声像是应了一句。
“换了三台了,第一台是村里1993年买的,用到2004年烧了变压器,第二台是我从镇上废品站淘回来的二手货修修补补用到了2017年,现在这台是2017年镇上文化站淘汰下来的,我花了八十块钱买的,还能撑。”
“那根线呢?”许安指了一下从窗户伸出去的黑色电线。
“线是问题最大的,山里头潮气重老鼠还爱啃,一年至少断两三回,每回断了我就自己爬上去接。”
老头说著从桌底下拖出一个塑胶袋,袋子里面装著几截电线头、一卷胶带、一把老虎钳和几个接线端子。
“前天那场暴雨把线又吹断了一根,我昨天接上的,但接得不太好,你刚才在外面听是不是声音忽大忽小的?”
“是,断断续续的。”
“就是接头那里虚了,我年纪大了爬树爬不利索,够不著高处那个接头只能在底下將就著接了一个。”
许安站起来往外走了两步仰头看了一下槐树干上面的线路走向,电线从喇叭底座出来之后沿著树干往下走了大约四米,在一个分叉的位置有一个用胶带缠得乱七八糟的接头,接头的位置大概在三米半的高度,从地面够確实费劲。
“大爷,俺上去帮您重新接一下。”
老头看了他一眼没客气。
“行,工具在袋子里面你自己拿。”
许安从塑胶袋里面翻出老虎钳和胶带,把帆布包搁在地上,两手抱著槐树的主干往上蹭了两下,脚蹬著树杈的位置找了个稳当的姿势站住了,腾出两只手开始处理接头。
原来的接头確实接得不行,两根线头只是拧在一起缠了几圈胶带,胶带被雨水泡过已经翘边了,线芯的铜丝露了一半出来氧化发黑了。
他把旧胶带扒掉,用老虎钳把氧化的铜丝头剪乾净了露出新的截面,两根线芯对齐了拧紧,拧了三圈半確保接触面积够大,然后拿胶带从里到外缠了四层,每一层都压著上一层的边沿往上走保证密封性。
直播间的弹幕冒了一波。
“安神现在接线的手法比三个月前熟练太多了,以前他换灯泡都费劲。”
“你们忘了他之前帮放映大爷修过压板帮补胎大姐换过气泵皮管,这人动手能力一直在涨。”
“这棵槐树少说也有四五十年了,树干这么粗他两手一抱就上去了,力气確实比一般人大。”
接好了之后许安从树上溜下来拍了拍手上的树皮屑,走回屋里对著话筒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