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安帮他把银幕左下角一个鬆了的绳扣重新繫紧,系的时候他注意到银幕布的底边有一排小字,是用记號笔写的。
写著日期和地点,从2003年到2026年密密麻麻排了几十行,每一行的格式都是“某年某月某日,某某村,某某人数”。
他扫了一眼最近的几行。
“2025年12月9日,坝头,6人。”
“2026年1月22日,坝头,4人。”
“2026年4月3日,坝头,5人。”
最早的一行在银幕布的最左边,字跡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辨认。
“2003年6月14日,坝头,47人。”
47个人到5个人。
二十三年。
直播间安静了两秒钟然后弹幕一条一条慢慢冒出来。
“二十三年前四十七个观眾,现在五个。”
“银幕底边写的不是放映记录,是一个村庄消失的过程。”
“你们看2015年之后人数就没上过两位数了。”
许安没有追问那些数字,他把最后一个绳扣系好之后站起来,发现五个老人已经全部就位了。
拄拐杖的老头坐在了最前排正中间的位置,面前的地上放著他的拐杖,拐杖横在地上像一道分界线。
两个老太太坐在竹椅上並排挨著,一个扇扇子一个剥葵瓜子,瓜子壳儿一颗一颗掉在脚边排得整整齐齐。
那对老夫妻坐在长板凳上,女的把竹篮子放在两人中间,男的已经啃上了玉米棒子嘴巴嚼得咔嚓响。
三条狗分散在观眾席的外围,两只黄狗趴在左边,黑狗臥在右边,尾巴偶尔扫两下算是签到了。
天色暗了下来,太阳完全落进了山背后,天边还剩一道橙红色的余暉但空地上面已经看不太清人脸了。
放映员从箱子里面挑了一张光碟,插进了机器里面。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走到银幕正前方,面对著五个老人和三条狗,把polo衫的领子正了正,清了清嗓子。
“各位观眾晚上好,今天是2026年6月17號,感谢大家来看电影,今天放的片子是去年的新片,保证好看。”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洪亮得跟在体育场报幕似的,语调正式得不像是对著五个七十多岁的老人说的,更像是面对著几百號观眾在做开场白。
前排拄拐杖的老头嘿了一声。
“老周你每回都这套,就咱们几个老骨头你喊那么大声干啥嘞。”
放映员咧了一下嘴。
“规矩不能丟,放映员的开场白是標配,少了这句仪式不完整。”
直播间在线人数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六百多,弹幕密度上来了。
“这个放映员太可爱了,五个观眾也要正式开场。”
“仪式感这三个字他拿捏得死死的。”
“我奶奶小时候看露天电影就是这样的开场白,放映员先喊一句各位观眾晚上好然后全场鼓掌,我以为这种东西早就消失了。”
放映机嗡嗡地转起来了,镜头前面射出一束锥形的白光打在了银幕上面,画面从模糊到清晰花了大概三秒钟,声音从喇叭里面传出来的时候有一点底噪但不影响听。
片子是一部农村题材的喜剧,许安没看过但能看出来是那种下乡放映版本的,画质不算高清但顏色正,人物说话的声音在寂静的空地上面传得很远。
他没有坐下来看电影。
他蹲在放映机旁边帮放映员收拾工具箱的时候,放映员从兜里面掏出了一个笔记本翻开来在今天的日期后面写了一行字。
“坝头,5人,1犬(黑),晴。”
许安看到了那个笔记本。
本子比巴掌大不了多少,封皮是那种牛皮纸色的硬壳本,磨得油光鋥亮的一看就是翻了无数遍。他打开的那一页大概是本子三分之二的位置,前面密密麻麻全是同样格式的记录。
每一行都是日期加地点加人数加天气。
许安往前翻了几页。
“2025年9月3日,马鞍岭,3人,阴。”
“2025年8月12日,核桃坪,7人,雨转晴。”
“2025年7月27日,石板河,2人,晴。”
再往前翻。
“2020年3月15日,坝头,9人,多云。”
“2018年11月2日,核桃坪,14人,晴。”
“2012年6月8日,坝头,21人,雷阵雨。”
数字一年比一年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