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间凌晨的时候只有四十几个人掛著,现在早上七点多了,人数慢慢爬到了一百出头,弹幕不密但一直没断。
“安神走了多少天了,有没有人统计过。”
“我算了一下,从许家村出发到现在九十三天了,徒步加搭车的总里程差不多两千三百公里。”
“两千三百公里,用脚走的,他真是用脚在丈量这个国家。”
许安没看弹幕,他在听一个声音。
叮。
很轻很脆的一声金属碰撞的声音,从前方坡底的方向传过来,穿过茶树丛的时候被叶子吸掉了一些响度但尾音还在,像是一根针掉在了铜盘上面弹了一下。
然后又是一声。
叮。
间隔大概四五秒钟,节奏匀称得像是有人在打拍子。
许安的脚步放慢了半拍,他偏了偏头把声音的来源方向判断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坡底是一个三岔路口,路面铺的水泥已经开裂了几道纹,裂缝里长出来的草被踩倒了说明还有人在走。路口左边有一棵歪脖子椿树,树底下拢了一片不大不小的荫凉,荫凉里面摆著一张矮桌。
矮桌不是正经的桌子,是一扇旧门板架在两摞红砖上面凑出来的,门板上面的漆剥得差不多了但木头本身没裂,油亮油亮的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被手掌磨出来的包浆。
桌上摆著东西。
碗。
各种各样的碗。
搪瓷碗、青花瓷碗、粗陶碗、细瓷碗、豁了口的碗、裂了缝的碗、断成两半又拼回去的碗。大大小小十七八个,排了门板大半个面,每一个碗的裂口处都用细密的金属鋦钉嵌著,鋦钉打得匀称齐整像是碗身上长出来的另一种花纹。
桌子的侧面掛著一块硬纸板,纸板上面用记號笔写著四个字。
“鋦碗补缸。”
许安站在桌旁边看了五秒钟。
声音就在他左边不到两米的地方,椿树另一侧搁著一张竹编的矮凳,凳上坐著一个老头。
老头的个子不大,坐在那里整个人缩成一团跟树根底下的石头差不多大小,头顶一片灰白的短髮茬子像是自己用推子推的长短不太均匀,脸上的皮肤黑得发紫,是那种在外面风吹日晒几十年才能晒出来的底色。
他的面前架著一个木製的小工作檯,工作檯上夹著半个碗,碗是白瓷的从中间裂成了两半已经被重新对上了,裂口的位置用铅笔画了等距的標记点,每个点就是一颗鋦钉的位置。
老头右手捏著一把比筷子粗不了多少的小铜锤,左手用一根细铁钎抵住碗壁上一颗刚嵌入一半的鋦钉尾部,铜锤抬起来在鋦钉顶端轻轻一敲。
叮。
鋦钉往碗壁里面又沉了半毫米,嵌合得严丝合缝。
许安蹲了下来。
老头的眼珠子从碗面上方翻过来扫了他一眼又收回去了,手上的活没停。
“看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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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您干活。”
“没啥好看的,又不变戏法。”
直播间的人数在悄悄往上涨,一百二十、一百五十、一百八十。弹幕动了。
“鋦碗?这手艺我只在纪录片里面看过,没想到现在还有人在干这个。”
“你们注意看那个鋦钉的大小,比半粒米还小,他是怎么做到精准嵌进去的,这手指得多稳。”
“安神蹲那个角度绝了,画面正好能看到鋦钉入碗的全过程。”
许安確实在看老头的手。
那双手跟他一路上见过的很多老人的手一样,骨节粗大皮肤粗糙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泥,但动起来的时候稳得不像是七十多岁的人,铜锤落下去的力道每一次都是一样的轻重,像是机器在操作但又带著机器不可能有的弧度,每一锤都顺著碗壁的弧线走。
三分钟之后老头把最后一颗鋦钉敲到位了,他把碗从工作檯上取下来举到眼前对著光转了一圈,眯著眼检查每一颗鋦钉的深度和碗面有没有多余的裂纹。
“叔,这碗谁家的?”
老头把碗放在门板上面推到了已经补好的那一堆里面。
“吴家坝子老陈家的,他婆娘前天洗碗手滑了摔的,抱著两半跑来找我的时候跟死了人似的那个哭法,不就一个碗嘛。”
他说完从工作檯底下的一个铁皮箱子里面摸出了另一个碗,这个碗比刚才那个大得多是个汤碗,碗身上有三道裂纹从碗口一直延伸到碗底,但没有完全断开还连著一层瓷。
“不就一个碗,值当的吗?”许安问了一句。
老头把汤碗架上工作檯开始用铅笔画鋦钉点位,头都没抬。
“你这后生不懂,碗这个东西不值钱但值心。一个碗用了二十年三十年,摸出来的手感跟新碗不一样,盛出来的饭跟新碗也不一样,老人家的碗碎了你给她买个新的她不要,她就要那个旧碗,那个碗接过她男人的手接过她儿子的手接过她孙子的手,换一个碗就是换了一家人的手,她不认。”
直播间在线人数过了三百,弹幕密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