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安哥,你现在到哪了?我查了一下地图你如果在坝头到芒市之间的省道上那距离邮局大概还有三十八公里,正常走两天能到。但有个情况你得知道,邮局所在的那条老街下个月要拆迁改造了,管理员说存物柜最迟到6月24號必须清空,今天17號,你还有七天。”
许安看完了消息把手机收回了兜里。
七天。
三十八公里。
够了。
他帮老头把竹筐搬上了路边停著的一辆旧三轮车的车斗里面,三轮车的车把上掛著一面小铜锣跟门板上的碗一起叮叮噹噹地响,那是老头到村子里面招揽生意用的响器,走街串巷的时候敲两下全村人就知道鋦碗的来了。
临走之前老头从铁皮箱子里面摸出了一颗鋦钉搁在了许安的手心里面。
“这颗钉子你拿著,碰上碎了的东西试试手,別让手生了。”
许安把那颗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鋦钉捏在手指之间看了两秒钟,鋦钉是黄铜的,两端弯成了內弧,中间那一段平直的部分打磨得光滑鋥亮。
“叔,您说碗碎了还能补,人呢?”
老头已经跨上了三轮车把铜锣从车把上摘下来攥在了手里面,听到这句话停了一下。
“人比碗结实,碗碎了还得靠別人补,人裂了自己就能长回来,就是慢点儿,不著急。”
他说完蹬起了三轮车,铜锣在他手里面噹噹当地敲了三下,声音在空荡荡的路面上面传出去很远,两边茶树丛里面惊起来两只鸟扑稜稜地往天上飞了。
直播间在线四百多,有人发了一条弹幕飘得很慢但很多人跟著復读了。
“碗碎了还得靠別人补,人裂了自己就能长回来。”
“这老头是哲学家吧。”
“你们发现没有,安神这一路上遇到的人都在做同一件事就是补,补桥的补路的补鞋的补照片的补碗的,安神自己也在补,他在替他爸把没走完的路补完。”
许安站在三岔路口看著三轮车的影子越来越小然后消失在了省道的弯角后面。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心里面那颗鋦钉,然后打开帆布包把鋦钉放进了装信物的那个內兜里面,跟曾大爷的铁丝圈、老韩的老虎钳、磨刀老人的磨刀石、补胎大姐的烟盒纸条挤在了一起。
包越来越重了。
但压在肩上的分量跟三个月前不一样了,三个月前包里面只有父亲的笔记和自己的换洗衣服,那个时候的重量是茫然的重量不知道该往哪走,现在包里面装了一路上几十个人的东西,每一件都有名字有来路有去处,这种重量是踏实的重量,知道下一步该踩在哪里。
他往右边的省道拐了过去,朝著芒市的方向继续走。
太阳从正上方往西偏了一点点,风从南边吹过来带著一股子不知道是芒果还是菠萝蜜的甜味。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之后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赵念。
是爷爷的號码。
许安接了。
“爷。”
那头安静了两秒钟,比平时多了一秒。
“安娃儿,你吃了没?”
“吃了,糯米饭糰,里面有腊肉。”
“中。”
又安静了一下。许安听到了电话那头的风声,是老家院子里面那种穿过堂风从东墙灌进来打到西墙上面再拐出去的声音,他从小听到大闭著眼都能判断风向。
“爷,咋了?”
爷爷咳了一声,不是生病的咳是那种想说什么之前先清嗓子的习惯性动作。
“家里今天来了封信。”
许安的脚步没停但频率慢了半拍。
“谁寄的?”
“没写。没落款没邮戳不知道谁塞门缝里面的,我早上起来开门的时候掉脚面上的。”
“信上写了啥?”
爷爷又沉默了一下。
“就一句话。”
许安等著。
“棠树开花了。”
路面上的热气从柏油里面往上蒸,许安的影子在脚底下缩成了很短的一截,帆布包的带子在左肩上面勒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
他走了三步之后才开口。
“爷,那封信您收好,別扔。”
“中,我搁柜子里面了。”
“那我掛了,到地方了给您打。”
“中。路上喝水。”
电话掛了。
许安把手机装回兜里面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面多停了一秒钟。
棠树开花了。
棠。
母亲的名字里面有一个棠字。
他抬头往前面看了一眼,省道在三百米外的地方拐了一个缓弯,弯道那头的路面上有一道车辙印从南边过来又往南边去了,轮胎的纹路在发软的柏油上面压得很清楚是最近才留下的。
许安把帆布包的带子从左肩换到了右肩,迈开步子继续往南走。
三十八公里。
七天。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