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年鋦了三千多只碗,这种人应该被记住的。”
“他说没人接了的时候那个表情,不是难过是习惯了,这比难过更让人受不了。”
“安神你看他那双手,指头上全是被铜锤砸出来的老茧,食指跟中指之间有一道白色的旧伤疤,那是铁钎滑脱了划的吧。”
许安蹲回了老头旁边,看著他一锤一锤地把鋦钉敲进汤碗的裂缝里面。
阳光从椿树的叶缝里漏下来打在碗面上面,每一颗新嵌进去的鋦钉在光斑里面闪一下然后就安静地贴服在了瓷面上,像是碗身上本来就长著的疤。
“叔,我能试一下吗?”
老头的手停了。他侧过头来上上下下地打量了许安三秒钟,目光最后落在了许安的手上面。
许安的手掌比老头的大一號,指头也粗了一截,但老头盯著看的不是大小而是手指关节的稳定度。许安的手平摊在膝盖上面没有刻意绷紧也没有刻意放鬆,十根手指安安静静地搁著,指尖没有抖。
“行,你试试。”
老头把铜锤和铁钎递过来的时候表情带著一种很微妙的严肃,不是不信任的严肃是师傅递工具给徒弟的那种严肃。
“轻点敲,劲儿用在手腕上不要用胳膊,铜锤抬到跟鋦钉齐平的高度就够了不用举高,铁钎要抵住钉尾不能滑,滑了就废一颗钉还可能崩瓷。”
许安握住铜锤的时候掂了一下分量,不重大概也就二两多但锤头的重心偏前需要用手腕去找那个平衡点。
他把铁钎抵在下一颗鋦钉的尾部,铜锤抬到了鋦钉齐平的高度。
第一锤。
叮。
鋦钉歪了。
老头一巴掌拍在了他手背上。
“歪了!你往左偏了半毫米,铁钎的角度没找正,重来。”
许安把歪掉的鋦钉用铁钎轻轻撬出来重新对正了位置,这次他的呼吸放得更慢了一些铁钎抵进去之前先在碗壁上面找了三秒钟的角度。
第二锤。
叮。
鋦钉正了但深度不够只进去了三分之一。
“再来一锤,同样的力同样的位置,別加劲儿。”
第三锤。
叮。
鋦钉彻底沉进了碗壁,钉面跟瓷面齐平了,嵌合处的缝隙肉眼几乎看不出来。
老头凑过来看了两秒钟嘴角往下面撇了一下。
“凑合。”
直播间在线飆到了五百多,弹幕排著队往外冒。
“安神居然学会了鋦碗?三锤子就能嵌进去?”
“你们看那个老头嘴上说凑合但他刚才眼睛里面闪了一下,他其实觉得这小伙子手还行。”
“安神的手確实稳,你看他握锤子的姿势跟刚才给老人换气泵皮管的时候一模一样,力道控制得很精准。”
“嘴硬型师傅,明明满意得不行非要说凑合,这种老头太典型了我爷爷也这样。”
许安又敲了四颗鋦钉,后面几颗明显比第一颗稳了很多,最后一颗敲完之后老头把碗拿过去检查了一遍没说话只是从鼻子里面哼了一声然后把铜锤收了回去。
“你別干这行,干这行饿死。”
许安笑了一下。
“我本来就穷,饿不饿死的无所谓。”
老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也笑了,笑的时候脸上的皱纹全挤到了一起,两颗门牙之间有一道豁口是年轻时候被碗碴子崩的。
许安帮老头把最后几个碗补完之后已经快到中午了,太阳从头顶直直地砸下来,椿树的荫凉往回缩了一圈门板的一半暴露在了日光底下,碗面上的鋦钉在太阳下面反著细碎的光。
老头从门板底下的阴凉处拖出来一个竹篮子打开了,里面有两个饭糰和一壶凉茶。
“吃不吃?”
“中。”
两个人坐在树荫底下一人啃一个饭糰,饭糰是糯米的里面包著咸菜和一小块腊肉,凉茶是用搪瓷壶装的壶盖上面磕了一个坑但不漏水。
许安啃饭糰的时候老头用眼睛瞄了一眼他的帆布包,目光在包侧面的铜扣环上面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你这包有年头了。”
“我爸留下来的。”
老头哦了一声没多问。
许安吃完了饭糰用凉茶漱了一下口然后站起来帮老头收拾门板上面的工具,收到铁皮箱子的时候手指碰到了箱子底部压著的一小卷铁丝。
铁丝卷得很紧直径大概三厘米的一个小圈,铁丝的粗细跟他帆布包里面曾大爷给的那捲一样。
他把铁丝圈拿出来看了一眼。
老头扭头看到了,哦了一声。
“这个啊,好多年前一个小伙子在这歇脚的时候帮我缠的,我当时那个工作檯的木夹子鬆了他用铁丝给我绕了一圈加固的,手法很专业不是隨便缠的那种,每一圈之间的间距都是等距的,我后来把多余的铁丝留了下来一直搁在箱子里面当备用。”
“那个人什么样?”
“年轻人,二十来岁,背著个大包走路走过来的跟你差不多,话不多但手脚利索,帮我缠完铁丝还把我的金刚钻头给磨了一遍,磨钻头的手法不像是干我们这行的倒像是搞工程测量的那种精度。”
许安把铁丝圈放回了箱子里面。
他没有追问那个人的更多信息。但他知道。
能把铁丝缠成等距间距的人,他这一路上遇到过同样手法的痕跡。曾大爷的青龙桥上每一道裂缝里面的铁丝间距都是等距的,他自己在那里学会了这个手法之后在好几个地方用过。
这条路上走过的人留下的手艺在传递,从桥上到碗上从铁丝到鋦钉从裂缝到裂缝。
手机在兜里面震了一下。
赵念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