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在回忆一件久远的事情。
“大概是二零一六年的时候吧。”
“有个男人来过我店里。”
许安猛地抬起头。
“男人?长什么样。”
“不怎么说话,穿著一件洗髮白的黑夹克。”
“他当时不是来取照片的,是来买柯达胶捲的。”
“他给了我一百块钱,让我別找了。”
“然后站在店门口看了一会外面的掛牌。”
老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
“他走的时候掏钱我才注意到。”
“那个男人的右手。”
“少了两根手指头。”
直播间的屏幕在这一刻仿佛被凝固了。
“我去,少了两根手指头。”
“这是新线索还是新人物?”
“等等,gs调查队里有断指的人吗。”
“二零一六年,这不正是邮局存物柜续费人改变的同一年吗。”
许安抓著信封的手背上青筋凸显了一下。
二零一六年出现。
买胶捲。
断指。
这个特徵他之前从未在任何档案和老人的回忆里听到过。
这是一个完全游离在明面之外的人。
许安深吸了一口气。
把信封郑重地装进了帆布包最內侧的夹层里。
拉好拉链。
他向老头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您守了二十三年。”
老头摆摆手拿起抹布继续擦灰。
“行了,快走吧。”
“七天后这店一推,就什么都不剩了。”
许安走出照相馆的时候。
外面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
老街上的风吹过那些掛著的照片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他的包里多了一沓二十三年前的照片。
距离芒市市区还有不到二十公里的路程。
那个邮局存物柜的倒计时同样只剩下七天。
他拿出手机。
打开地图软体。
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刚才照片背面看到的那个地址。
青云巷四十二號。
屏幕上跳出一个红色的定位图標。
就在芒市老城区的心臟位置。
距离邮局只有不到两条街的距离。
许安收起手机。
把帆布包的带子在肩膀上勒紧。
大步朝著那条快要消失的老街尽头走去。
夜幕降临。
而在他不远处的街角阴影里。
一个穿著清洁工马甲的老人推著垃圾车慢慢走过。
老人的右手搭在推车的铁把手上。
路灯的光照出了那只手。
食指和中指的位置。
空空如也。
许安是凌晨四点半从风平老街尾巴上一个废弃公交站台里醒过来的。
站台的顶棚是铁皮的,夜里被露水打湿之后往下滴水,滴在他帆布包的防水盖上面啪嗒啪嗒地响了一宿。
但他睡得还行,这三个多月在各种地方凑合过,石头上睡过,桥洞底下睡过,涵洞里面睡过,铁皮站台已经算高配了。
他坐起来的时候脖子嘎嘣响了一声,左肩被帆布包带子勒了一夜的地方有点发麻,他捏了捏肩膀活动了两下然后把包重新理了理背上了。
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际线泛著一层灰蓝色的光,空气里的温度已经开始往上爬了。
六月的滇西就是这样,太阳还没出来地面就先热了,柏油路面在黑暗里散发著前一天吸饱了的热量,踩上去鞋底能感觉到温温的。
他往南走。
走出老街区域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即將消失的小巷。
昨天傍晚从照相馆出来的时候,街角阴影里推著垃圾车的那个清洁工的右手他看到了。
食指和中指的位置空空的。
他没有追上去。
不是没注意到,是一路走到现在他已经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人不现身是因为时候没到,你追上去了反而把节奏打乱了。
就像在鹿洞山气象站那次一样,对方在他到之前两小时从容离开,留了热水留了地图留了照片,唯独没有留下自己。
顺其自然。
该见的时候自然会见。
直播间凌晨掛著的人不多,七十来个,都是些昼夜顛倒的夜猫子,弹幕偶尔冒一条两条的。
“安神起这么早。”
“又开始暴走了,今天目標是芒市吧。”
“距离邮局还有不到二十公里,按安神的脚速今天傍晚之前应该能到。”
许安没回弹幕,他把手机架在帆布包的肩带上面固定好了镜头角度,然后低著头闷头走路。
省道在这一段很直,两边是大片的甘蔗地和零星的芒果园,天色慢慢亮起来之后能看到远处的山脊上掛著一条细细的白云带子,像是有人在山腰上围了一条纱巾。
到六点半的时候太阳彻底冒出来了。
热度跟拧开了水龙头一样哗地一下浇下来,许安的后背在五分钟之內就湿透了,汗从头髮尖上往下滴,顺著鼻樑淌到下巴上面再啪地一下掉在路面上,掉上去的瞬间就被柏油吸乾了连个印子都留不住。
他把水瓶拿出来灌了两口,瓶子里的水已经不凉了,带著塑料瓶被晒过之后那种微微发腻的温吞味道。
走到第七公里的时候他看到了路边的东西。
一个保温瓶。
不锈钢的那种老式暖水瓶,外壳擦得很亮,瓶盖拧得紧紧的,瓶身上面用红色记號笔写了三个字。
“凉水,喝。”
保温瓶搁在路边一块石头上面,石头的位置刚好在一棵芒果树的树荫底下,旁边还放著一只倒扣的搪瓷杯子,杯子底朝上防止落灰。
许安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
他往前面看了一眼。
前方大概三四百米远的地方,路边又有一棵树,树底下隱约能看到另一个保温瓶的反光。
再往前看,更远处还有。
一个接一个,间距大概三百米左右,沿著省道的右侧排成了一条断断续续的线。
直播间在线人数刚过一百,有人眼尖。
“路边怎么一排暖水瓶。”
“这是谁放的,免费的吗。”
“安神你渴了吧,喝一口试试,上面写著凉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