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安拧开了保温瓶的盖子。
一股凉气从瓶口冒出来,他把搪瓷杯翻过来倒了小半杯,水是清亮的没有杂质,喝了一口嘴巴里面整个凉下去了,是那种放了冰块或者从很深的井里面打上来的凉度,在三十五度的路面上这口水的效果跟往脑门上浇了一盆冷水差不多。
他喝完把杯子洗了一下倒扣回去,瓶盖拧紧了。
然后继续走。
三百米之后是第二个保温瓶,瓶身上写的也是“凉水,喝”,旁边也是一只倒扣的搪瓷杯。
再三百米,第三个。
许安一边走一边数了,走到第九个保温瓶的时候他看到了人。
路边一棵老榕树底下停著一辆三轮车,三轮车的车斗里面装著四五个空的大塑料桶,桶的旁边码著十来个保温瓶,有两个正在灌水,车斗边上掛著一卷红色记號笔。
一个老头正蹲在三轮车旁边的一口井边上打水。
井口用石板砌了一圈,井绳是尼龙的很新,绑著一只铁皮桶,老头把铁皮桶放下去等了几秒钟然后两只手交替往上拽,胳膊上的青筋根根凸起来,铁皮桶出井口的时候水面平得像镜子,一滴都没有洒出来。
老头六十出头的样子,个头不高一米六几的样子,瘦,瘦到胳膊上能看到骨头的形状,穿著一件洗褪色了的灰色短袖,短袖的领口拉得很大露出了一截晒得黝黑的锁骨,头上戴著一顶草帽,草帽的边缘磨毛了好几处。
许安走过去的时候老头正把井水往一个大塑料桶里面倒。
“叔,这水是您放的?”
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帆布包和布鞋上面扫了一下。
“嗯,喝了没?”
“喝了一杯,谢谢您。”
“甭谢,天热,路上走的人不喝口凉水顶不住。”
老头说完又蹲下去开始打第二桶水,许安在旁边站了两秒钟然后蹲下来伸手搭在了井绳上面。
“我帮您拽。”
老头看了看他的手,没拒绝。
两个人一起拽,铁皮桶上来的速度快了不少,水倒进塑料桶的时候发出咕嘟咕嘟的闷响。
直播间在线爬到了两百多。
“安神又帮人干活了。”
“这老头在路边放保温瓶免费给路人喝水,这是什么善人。”
“你们数了没有,从刚才到现在安神走过了九个保温瓶,间隔大概三百米,也就是说至少覆盖了两三公里的路。”
许安帮老头打满了三桶水之后,老头从三轮车底下的工具箱里面掏出了一把扁嘴钳和一块抹布,开始一个一个地检查剩下的保温瓶。
他拧开瓶盖闻一闻水,倒掉一点看看有没有杂质,再用抹布把瓶身上的灰擦乾净,瓶盖拧紧之前还要检查一下胶圈有没有老化漏气。
十来个瓶子他检查了二十分钟,手法比质检员还认真。
“叔,这些瓶子都是您自己买的?”
老头把最后一个瓶盖拧紧了搁在车斗里面。
“不全是,有些是我买的有些是別人送的,最早那两年全是我自己掏钱,一个保温瓶二十来块,我第一年买了十二个,后来有过路的司机看到了觉得这事好就送了几个过来,再后来镇上五金店的老板每年夏天送我两个新的不要钱,到现在攒了一共二十三个,坏了三个还能用的二十个。”
“二十个保温瓶,每天都要灌满?”
“六月到九月,每天早上四点半起来打水灌瓶子,五点半出发骑三轮车沿路放好,中午再跑一趟把喝空了的收回来重新灌满放回去,下午四点最后巡一遍,天黑了全部收回来洗乾净第二天再用。”
许安算了一下。
每天三趟,单程六公里,来回就是三十六公里。
“您骑三轮车一天跑三十多公里就为了放水?”
老头从草帽底下露出了一双被太阳晒得眯缝起来的眼睛看了他一眼。
“十三年了,习惯了。”
直播间的弹幕密度上来了。
“十三年。”
“每年四个月,每天三趟,十三年就是一万五千多趟。”
“这老头我服了,三十五度的天他在路上来回跑为了让別人喝口凉水,他自己不热吗。”
许安把帆布包放在了三轮车的车斗边上,从包里面拿出自己的水瓶灌满了凉水然后又帮老头把空的塑料桶从车斗上卸下来准备接下一轮的井水。
“叔,您一开始为什么想著在路边放水?”
老头把铁皮桶又放进了井里面,井绳在他手上滑下去的时候嘶嘶地响。
他没有立刻回答。
井绳放到底了,铁皮桶碰到水面的声音闷闷地传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