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的夏天,就是这条路。”
老头开始拽绳子,许安上手搭了一把,两个人把水桶拉上来了。
“那年七月份,比今年还热,地面能煎鸡蛋那种热法。我老伴在镇上帮人洗衣服挣点零花钱,下午三点多收了工往家走,六公里的路,她没骑车因为车胎漏气了推不动就走著回来。”
老头把水倒进塑料桶里面,水声很大但他的声音更大。
“走到半路上中暑了,倒在路边没人看见,那段路下午三四点钟基本上没人走,太阳毒得连牲口都不出来。她倒下去的时候身上没带水,包里面就一个空杯子。”
许安的手搁在井绳上面没动。
“等到有人发现她的时候已经晚了,人送到镇医院又往市里面转,路上折腾了一个多小时,到了市医院人已经不行了,医生说如果早半个小时喝上水降温可能还有救。”
老头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手上的动作没停,他继续打水继续往塑料桶里面倒,动作跟刚才一模一样,不快不慢,像是在做一件每天都做了一万遍的事情。
直播间在线过了五百。
弹幕一条一条地慢慢飘著,速度很低。
“就因为路上没有一口水。”
“六公里的路,三十多度的天,一个空杯子,没有人经过。”
“所以他在这条路上放了二十个保温瓶。”
“他老伴没喝到的那口水,他让所有人都喝到了。”
许安把最后一桶水打上来倒进了塑料桶里面,老头开始往保温瓶里面灌水,灌的时候他用一个不锈钢的漏斗卡在瓶口上面防止洒出来,每一瓶灌到九成满就停手,不灌太满是怕路人拧开盖子的时候水溅出来烫著手。
虽然是凉水也是习惯了的讲究。
许安帮他一个一个地把灌好的保温瓶码在车斗里面用绳子固定好防止三轮车顛簸的时候倒了。
“叔,这井是您自己打的?”
“嗯,2014年花了三千块请人打的,三十二米深,水够凉。以前用的是家里面的自来水但不够凉效果差,后来我想了想还是得用井水,地底下三十多米上来的水温度低喝著才解渴。”
三千块对於一个乡下老头来说不是个小数目。
许安没有追问他钱从哪来的。
两个人把二十个保温瓶全部灌好了之后老头跨上了三轮车的驾驶座,脚踩在踏板上面回头看了许安一眼。
“后生你往芒市走?”
“嗯。”
“那你坐车斗里面我顺路送你一段,前面六公里我正好要沿路放瓶子。”
许安犹豫了一下。
他这一路上很少搭別人的车,走路是走路的道理,搭车是搭车的道理,两种速度看到的东西不一样。
但他看了一眼老头那两条瘦得像竹竿一样的胳膊,又看了一眼车斗里面二十个灌满了水的保温瓶加上四桶备用水的重量。
“叔,我帮您蹬。”
老头愣了一下。
“你蹬?”
“我腿上有劲儿,您坐后面指路就行。”
老头嘿了一声从驾驶座上下来了,绕到车斗后面翻进去坐在了保温瓶中间。
“行,你蹬。到了位置我喊你停。”
许安跨上三轮车的驾驶座,踏板的位置有点矮他的腿有点窝但不影响发力,他试著蹬了两下车轮转起来了,车斗里面的保温瓶叮叮噹噹地碰了两声然后被绳子固定住了就不响了。
三轮车在省道上慢慢加速,许安蹬得不快但很稳,车轮子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直播间在线八百多了。
“安神蹬三轮车了。”
“这画面太有意思了,一个二十三岁的河南小伙蹬著一个六十多岁云南老头的三轮车在省道上送水。”
“许安你这个人怎么到哪都能给人打工啊,搬姜也是你挑水也是你蹬车也是你。”
“你们別笑了看看老头那胳膊,真让他自己蹬著这一车水跑六公里来回三趟我怕他先中暑。”
第一个放水点到了,老头在车斗里面拍了一下许安的肩膀。
“停,这棵榕树底下。”
许安剎住了车,老头从车斗里面抱了一个保温瓶下来,走到树底下的石头旁边把瓶子放好,从兜里面掏出一只倒扣的搪瓷杯摆在旁边,然后用手里的抹布把石头表面擦了一遍。
“叔您连石头都擦?”
“万一有人想在石头上坐一下呢,脏了咋坐。”
许安笑了一下没说话,帮老头把搪瓷杯的位置调了调让杯口完全朝下不进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