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拄著扫帚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的晒斑扫到他肩上的帆布包再到他脚下快散架的布鞋。
“你说的是建设路那个老邮政所吧,要拆了,还有几天就拆了,你往前走到头左拐一百来米就看到了,树很大你不会看不到的。”
“谢谢大姐。”
“后生你是走路来的?”
“嗯。”
“从哪走的?”
“河南。”
大姐的扫帚在地上顿了一下,嘴巴张开了但没说出话,过了两秒钟才嘀咕了一句“现在的年轻人”然后继续扫地了。
直播间弹幕冒了几条。
“问路没结巴没脸红,安神你进步了啊。”
“以前问个路能把自己憋出一头汗,现在张嘴就来了,这三个月的路没白走。”
“从河南走来的这五个字把大姐干沉默了。”
许安顺著团结巷一直走到头,左拐。
然后他看到了那棵树。
芒果树很大,树冠撑开来像一把绿伞,把半条街的日光都挡住了,树干至少需要两个人合抱,树皮上面的裂纹深得能塞进手指头,树龄目测四五十年往上。
树底下有一条旧木长凳。
长凳的漆掉得只剩了几块斑驳的绿色残留,木板被坐得光滑发亮,凳腿上面缠著一圈防止鬆动的铁丝。
长凳后面三米远就是邮局。
一间不大的平房,外墙是八十年代那种刷了石灰的灰白色,墙面上贴著“中国邮政”的绿色標牌,標牌的边角翘起来了露出了底下锈蚀的铁皮。门口左侧的墙上用红漆喷著一个大大的“拆”字。
许安站在芒果树底下,心跳加快了。
他没有立刻进去。
他蹲了下来。
手伸向了长凳的横档下面。
手指在木板的底面摸索了几秒钟,碰到了一个东西。
是一张纸,折成了很小的方块,用透明胶带贴在横档的內侧,如果不是专门伸手去摸根本不可能发现。
他把纸撕下来打开了。
手绘地图。
铅笔画的线条很乾净很准確,標註了从邮局门口到青云巷四十二號之间的步行路线,每一个拐弯处都画了箭头,几个关键的路口还標了参照物,比如“红色理髮店左转”“水果摊对面巷口右转”。
地图的右下角写著一行很小的字。
“他来的时候把这个给他。”
跟赵念转述的內容一模一样。
许安把地图折好放进了帆布包的內兜里面,然后站起来往邮局走。
门是开著的,里面传出来电风扇嗡嗡转的声音。
柜檯后面坐著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戴著老花镜在看一份表格,头顶上方的日光灯管有一根不亮了,另一根也在闪,整个屋子里面的光线像是隨时要熄灭的样子。
许安走进去的时候脚步声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了轻轻的迴响。
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许安张嘴的时候嗓子有点发紧。
“你好,我来取一个存物柜里的东西。”
男人把老花镜往鼻樑上推了推。
“编號多少。”
“零三七。”
男人的手停在表格上面没动了。
他的目光从许安的脸移到了他的帆布包上面,又移到了他的布鞋上面,然后重新回到了他的脸上。
“你叫什么名字。”
“许安。”
屋子里面安静了大概三秒钟,电风扇转动的嗡嗡声在这三秒钟里面显得特別响。
男人摘下了老花镜放在了柜檯上面,站了起来。
“你就是安安。”
许安没说话,但他点了一下头。
男人绕过柜檯走到他面前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一圈,但没掉泪,他伸手在许安的肩膀上面拍了一下,力道不大但拍得很实。
“等了二十年了孩子。”
直播间在线在这一刻突破了两千。
弹幕的速度反而降到了最低,一条一条地飘著,每一条之间隔了好几秒钟。
“他叫他安安。”
“二十年了。”
“我没哭,我就是眼睛进沙子了。”
管理员老陈领著许安往后面走,穿过一道窄门进了一间更小的房间,房间里面三面墙都是铁皮柜子,柜子上面编著號码,大部分柜门上面落了厚厚的灰,把號码牌都盖住了。
老陈走到靠东墙的第三排柜子前面停了下来。
“零三七。”
柜门上的灰比別的柜子少一些,能看出来有人定期擦过。
锁孔是老式的圆筒锁,黄铜的锁芯,表面氧化发绿了但没有锈死。
许安从帆布包最里面的暗兜里面摸出了那把钥匙。
钥匙很小,比他的小指还短,黄铜的材质跟锁芯配套,钥匙柄上面刻著一串数字,是母亲缝在他鞋底的那串编號。
他把钥匙对准了锁孔。
手没有抖,但插进去的时候他屏住了呼吸。
拧。
锁芯转动的声音很轻,像是一颗螺丝在铁皮里面滑了半圈。
咔。
柜门弹开了一条缝。
一股封存了很久的陈旧气味从缝隙里面涌出来,不是霉味,是布料和纸张在密闭空间里面待了太长时间之后散发出来的那种乾燥的、带著一点点樟脑丸味道的旧气息。
许安拉开了柜门。
柜子里面只有一样东西。
一个布包。
碎花棉布裹成的,四角扎得很紧,布面上还套了一层透明的塑胶袋防潮,塑胶袋的封口用针线缝死了。
许安把布包取出来的时候掂了一下。
不重,大概一公斤多一点。
跟赵念之前说的重量吻合。
他没有在柜子旁边拆,他把布包抱在怀里面往外走,经过老陈身边的时候老陈侧了侧身子给他让路,没有跟著走也没有催他,只是说了一句“外面芒果树底下凉快,你坐那看”。
许安走出邮局的时候阳光一下子灌了满脸,他眯了一下眼然后走到芒果树底下的长凳上面坐下了。
帆布包放在脚边。
布包搁在膝盖上面。
直播间在线过了三千。
没有人发弹幕催他。
三千多个人在各自的屏幕前面安静地等著。
许安用指甲把塑胶袋封口的线头挑开了,塑胶袋剥掉之后露出了碎花棉布的本色,布面上有几个褪色的小雏菊图案,洗得很软手感跟他小时候盖过的被面一模一样。
他把四角的结一个一个解开。
布包打开了。
里面有三样东西。
最上面是一双布鞋。
黑色灯芯绒的面,白色千层底,鞋帮上面的针脚密得像蚂蚁排队,鞋口的收边用了一圈暗红色的滚条,滚条的接缝处那个微小的折角跟他脚上这双磨穿了的布鞋如出一辙,是同一双手的手艺。
许安把鞋翻过来看了一眼底。
鞋底用锥子扎了一个数字。
四十二。
跟他现在的脚一模一样大。
跟沟底那辆翻覆吉普车里找到的那只解放鞋一模一样大。
他把鞋放在了旁边。
第二样东西是一本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硬壳,比巴掌大一號,跟父亲那本的款式不一样但厚度差不多。
他没有翻开,先拿起了第三样。
一封信。
信封是牛皮纸的,没有贴邮票也没有写地址,封口用浆糊粘著,浆糊干了之后留下了一圈泛白的痕跡。
信封的正面写著两个字。
安安。
字跡他太熟悉了。
跟鞋底的“平安”是同一只手写的,跟桃树上的“棠”字是同一只手刻的,跟老榕树下写给“小安”的那封信是同一只手留的。
许安用食指把信封的封口慢慢挑开了。
里面只有一张纸。
纸不大,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那种带横线的內页,纸面已经发黄了但字跡很清楚,是用钢笔写的,墨水顏色在二十年的时间里从蓝黑色褪成了灰蓝色。
三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