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元则站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神色凝重。
场地中央,杜禾早已披掛整齐,手持长矛,来回踱步,活动筋骨,眼中燃烧著旺盛的战意。他是今日西岐的脸面。
午时正点。
校场入口处,那匹瘦骨嶙峋的黑马,驮著它沉默的主人再次出现。
黑甲武士缓缓策马入场,在距离杜禾二十步处停下,下马。动作依旧带著一种不自然的僵硬感。
他依旧没有携带长兵器,只是腰间悬著一柄样式古朴的青铜长剑。
督战官高声宣布规则:步战,兵器不限,直至一方认输、倒地不起或死亡。
鼓声擂响!
杜禾大吼一声,率先发动进攻!他步伐迅猛,长矛如毒龙出洞,带著破风声,直刺黑甲武士胸膛!
这一矛势大力沉,迅捷狠辣,引得周围西岐將士一片喝彩!
黑甲武士不闪不避,甚至没有拔剑。他只是抬起带著铁手套的左手,迎著矛尖,猛地一抓!
“鏗!!”
刺耳的金铁摩擦声!矛尖竟被他硬生生抓在手中!杜禾前冲之势骤停,脸色一变,奋力回夺,长矛却纹丝不动!
黑甲武士右手这才按上剑柄,“鋥”地一声拔剑出鞘。
剑身黯淡无光,却带著一股沉鬱的寒意。他手腕一抖,长剑顺著矛杆向上疾削,直斩杜禾双手!
杜禾无奈,只得鬆手弃矛,狼狈后跃,同时拔出自己的佩刀。
第一个照面,兵器就被夺,西岐这边顿时鸦雀无声。
姬发眉头紧锁。姬昌面沉似水。雷开握紧了拳头。
黑甲武士隨手將夺来的长矛扔到一边,持剑踏步上前。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有些迟缓,但每一步都沉稳得可怕,仿佛不知疲倦,也不会因对手的攻击而產生任何情绪波动。
杜禾重整旗鼓,挥刀猛攻。他的刀法也是战场上磨练出的杀招,狠辣直接。
然而,黑甲武士的剑术却异常简洁、高效,甚至……机械。
没有华丽的招式,没有多余的动作,每一次格挡、每一次反击,都精准地指向杜禾攻势中最薄弱的一环,仿佛能预判杜禾的每一个动作。
更令人心惊的是他的力量。刀剑相交,杜禾总被震得手臂发麻,连连后退。
而黑甲武士却仿佛脚下生根,岿然不动。几十个回合下来,杜禾已气喘吁吁,汗流浹背,黑甲武士却身形没有倦怠的意思,动作没有丝毫变形。
“这……这傢伙是铁打的吗?”有士兵低声惊呼。
“杜禾快撑不住了!”有人担忧。
吕尚紧盯著场中。在他的灵视中,那黑甲武士周身的灰黑死气,隨著战斗的持续,似乎……更加活跃了?
“这样下去不行……”姬发低声对身边的雷开道。
雷开脸色难看,但他也知道,这是公开决斗,旁人无法插手。
就在杜禾一次奋力劈砍被格开,空门大露的瞬间,黑甲武士的剑如同伺机已久的毒蛇,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猛地刺向杜禾的腰腹!
杜禾躲闪不及,只能勉强侧身。
“嗤——!”
剑尖划过杜禾的肋部,带起一溜血花!但也因为这一侧身,杜禾的刀也同时砍中了黑甲武士的左臂,甲片碎裂,发出沉闷的响声。
两人交错而过。
杜禾肋下鲜血涌出,染红战袍,但他咬牙站稳,目光死死盯住对手。黑甲武士左臂鎧甲破损,却似乎毫不在意,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伤口。
短暂的凝滯。
黑甲武士再次举剑,踏步上前。杜禾深吸一口气,准备迎接更猛烈的攻击。然而,或许是失血导致体力下降,或许是久战心焦,杜禾在格挡对方一次重劈时,脚下微微一滑。
就是这微不足道的破绽!
黑甲武士的剑势陡然一变,由劈变刺,快如闪电!杜禾挥刀欲挡,却慢了一丝!
“噗!”
长剑穿透皮甲,深深刺入了杜禾的腹部!
杜禾身体猛地一僵,瞪大了眼睛,口中涌出血沫。
“杜禾!!”校场四周响起惊呼。
姬发猛地站起。姬昌也握紧了扶手。
黑甲武士抽回长剑,带出一蓬鲜血。杜禾踉蹌后退,以刀拄地,勉强没有倒下,但显然已遭重创。
胜负似乎已分。
督战官正要上前终止比斗,宣布结果。
然而,黑甲武士却没有停手。他再次举起了剑,剑尖指向摇摇欲坠的杜禾,眼中依旧没有任何情绪,只有冰冷的、执行命令般的杀意。
“住手!他已经输了!”姬发忍不住厉喝。
但黑甲武士仿佛听不见。他迈步,再次向杜禾走去,挥剑——这次是斩首的架势!
“混蛋!”姬发目眥欲裂,就要衝下场!
“姬发!”姬昌一声低喝,同时,雷开和几名亲卫也拦在了姬发麵前。
场中,重伤的杜禾看著当头落下的剑锋,眼中爆发出最后的不甘与疯狂,他拼尽最后力气,將手中刀奋力掷向对手面门!
黑甲武士略一偏头,刀锋擦著面甲飞过。而他的剑,已无情落下。
杜禾缓缓扑倒在地。
校场死寂。
紧接著,是压抑的抽气声和悲愤的低吼。
黑甲武士收回滴血的长剑,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再次从怀中取出一张同样的灰色皮纸,手腕一抖,皮纸飞向高台,落在姬昌面前。
上面依旧是暗红色的字跡:
**“三日后,午时,此地。再决。”**
然后,他转身,走向他那匹静立不动的瘦马,翻身上马,在一片死寂和无数道愤怒欲狂的目光中,再次不疾不徐地离开了校场。
“啊——!!我要杀了你!!!” 杜禾的一名同乡好友,年轻士兵王质,双目赤红,嘶吼著衝出人群,就要去追。
“王质!站住!”雷开暴喝。
王质停住脚步,猛地转身,面向高台,噗通跪倒,以头抢地,声音哽咽却坚定:“侯爷!少主!末將王质,与杜禾同乡入伍,情同手足!
此獠残杀我兄弟,藐视我西岐!末將请战!三日后,与他不死不休!求侯爷成全!”
姬发看著杜禾的尸首,看著跪地请战的王质,看著周围將士们压抑的怒火和悲愤,胸膛剧烈起伏。
他握剑的手青筋暴起,恨不得立刻追出去將那黑甲武士碎尸万段。
然而,姬昌冰冷的声音响起,压下了所有的喧譁:
“准。”
王质重重磕头,额头见血:“谢侯爷!”
姬昌起身,不再看场中惨状,拂袖而去,只留下一句:“厚葬杜禾,抚恤其家。三日后……再议。”
眾人心情沉重地散去。校场上,只剩下寒风吹拂著血跡,以及那两张浸透了愤怒与悲凉的战书。
没有人注意到,在人群散去时,史元悄悄拉走了面色发白的吕尚。
“走,”史元的声音低沉而急促,“跟我去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