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夜晚……据后来侥倖逃回的一名查家家將模糊的回忆,查如他们潜入营地时,兰若正好独自一人在营帐外照料药草。
她认出了查如——查戎曾给她看过妹妹的画像。兰若非但没有警惕,反而很高兴,以为查戎的妹妹是来找她,或许意味著转机。
她甚至还捧著一束刚摘的、带著夜露的兰花,微笑著向查如走去,想表示友好……”
史元闭上了眼睛,仿佛不忍回忆:“查如……看著那张美丽却异於常人的面孔,看著她捧著花走近,心中只有被『妖术蛊惑』兄长的愤恨和对『异类』的嫌恶。她拔出了剑……”
吕尚的心揪紧了。
“一剑……穿心。”史元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兰若手中的兰花跌落尘埃。她甚至没来得及说一句话。”
“查如杀了兰若后,心中的恶念和杀戮欲望似乎被彻底点燃。
她和手下在营地中大开杀戒,老人、妇孺……许多毫无防备的妖族倒在血泊中。直到惊动了整个部落,他们才陆续逃离。”
“查戎得知消息时,一切都晚了。他疯了一样赶到河谷,看到的只有焚烧后的废墟、未寒的尸骨,以及……他再也找不到的兰若。
有人说兰若的尸体被部落残存的人带走了,也有人说就埋在了河谷某处,但查戎始终没能找到。”
史元长长嘆了口气:“查戎崩溃了。他找到查如,查如却毫无悔意,反而坚称自己是为了哥哥、为了西岐,清除了祸患。
更让查戎绝望的是,查如告诉他,这次行动,是得到了侯爷姬昌默许的——因为姬昌也认为,与妖族纠缠不清的查戎,已经不適合再担任卫戍长,需要『纠正』。”
“查戎不信,或者说,他不愿相信。但挚爱殞命之痛让他失去了理智。他穿上甲冑,提剑闯入了侯府,要求与姬昌角斗,以血洗清冤屈,也……求一个解脱。”
“姬昌震怒,但还是站了出来,接下了挑战。那场角斗……很惨烈。
查戎武功高强,又心存死志,招招搏命。姬昌也是武艺不凡。
两人在侯府校场激战近百回合,最终……姬昌胜了,查戎被当场刺死。”
史元看向吕尚:“查戎临死前,看著姬昌,只说了一句话,『把我……葬在城外……离她近些……』”
“但是,”吕尚接口,已经猜到了结局,“他的遗愿没有被满足?”
“没有。”史元摇头,“侯爷认为查戎勾结妖族、以下犯上、罪无可赦,虽已身死,但不可宽宥。
最终,只草草將他葬在了这片墓地。查如在那之后也消失了,再无音讯。
而池檀部……残存的族人带著仇恨和伤痛,消失在了茫茫山野之中。
这段往事,也渐渐被尘封,知情者寥寥,讳莫如深。”
吕尚沉默良久,消化著这段充满误会、偏见、爱情与血腥的往事。
难怪姬昌白日看到那甲冑时神色异常,难怪史元如此紧张。
“所以,先生您怀疑……”吕尚看向那空荡荡的墓穴,“那个黑甲武士,是查戎?可是……人死不能復生啊!”
“寻常人死,自然不能復生。”史元的目光投向黑暗深处,声音带著深深的忧虑,“但若是……藉助了某些不该存在的力量呢?
比如,血疫的污秽,或者……更古老、更邪恶的亡灵法术?查戎死前心怀滔天怨恨与执念……若被有心人利用,或者机缘巧合……”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那他回来是为了復仇?向侯爷?向西岐?”吕尚问。
“恐怕不止。”史元缓缓道,“查戎最恨的,或许是姬昌,是查如,是当年导致悲剧的偏见和制度。但他现在表现出来的,更像是一种无差別的、冰冷的杀意和挑战。他投下战书,公开决斗,似乎……是在遵循某种『规则』,或者说,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仪式?”
吕尚想起黑甲武士身上那凝而不散的灰黑死气,以及在战斗中似乎更加活跃的状態,心中寒意更甚。
“那王质他……”吕尚想到那个悲愤请战的年轻士兵。
史元脸色沉重:“王质心怀復仇之怒,勇气可嘉,但……面对一个可能『不死』的怪物,他的胜算,微乎其微。
更可怕的是,如果查戎真的是以某种亡灵形態回归,那么普通的刀剑伤害,对他可能根本无效。
杜禾那一剑刺中他腹部,他却毫无反应,就是明证。”
“我们必须阻止他!”吕尚急道,“告诉侯爷真相!”
“告诉侯爷?”史元苦笑,“侯爷会信吗?查戎是他亲手所杀,此事涉及他当年的决策和声誉。我那晚去试探,他已明確表示不愿多提。”
“那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著王质去送死?看著那怪物继续杀戮西岐將士?”吕尚感到一阵无力。
史元沉思良久,目光落在吕尚身上,又迅速移开,似乎有些犹豫,最终化为一声嘆息:“先回去。此事需从长计议。
我们必须弄清楚,查戎到底『是』什么,他背后是否有人操控,他的真正目的究竟是什么。在此之前……只能加强戒备,提醒王质小心。”
两人默默地將土回填,儘量恢復原状,然后趁著夜色,悄然返回西岐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