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捕老李头的风波,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红星厂这潭深水里,余波未平。
厂区的大喇叭里播放著激昂的革命歌曲,保卫科的干事们挎著枪,三人一组在厂区巡逻。平日里喜欢聚在车间门口抽菸吹牛的工人们,此刻都老老实实地守在工具机前,连说话都压低了嗓门。
技术科更是成了“重灾区”。
因为出了內鬼,所有图纸都要重新清点、加密。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子焦躁不安的味道,混合著劣质捲菸和陈年纸张的霉味,呛得人脑仁疼。
林娇玥回到办公室,反手把门一关,顺手掛上了插销。
外面的喧囂瞬间被隔绝了一半。
她走到办公桌前,將那捲被厂长赵卫国视为“圣旨”、恨不得供起来烧香的苏联雷达支架蓝图,重新铺平在桌面上。
这是一份典型的苏式设计。
傻、大、黑、粗。
林娇玥从包里摸出一套德產的精密绘图工具,指尖轻轻抚过那冰冷的金属圆规。
此刻,她脸上那股子属於十六岁少女的娇憨荡然无存。那双杏眼里,透著一股子属於顶级工程师才有的冷清与锋利,像是一把刚刚淬火出炉的手术刀。
她的目光,死死锁定了图纸的核心区域——底座与立柱的连接处。
那里,画著一个標准的90度直角焊接。
“暴力美学?”林娇玥轻嗤一声,摇了摇头,“这是在跟材料的物理特性硬刚,找死。”
在后世,哪怕是一个刚入门的机械专业大一新生都知道,这种直角连接处是应力集中的重灾区。但在1950年,在迷信苏联老大哥经验的当下,这就是不可动摇的真理。
为了解决断裂问题,之前的几版修改方案,无一例外都是在“做加法”:加厚钢板、加焊加强筋、用更粗的螺栓。
结果呢?
越加越重,越重惯性越大,震动起来断得越快。
林娇玥手里的绘图铅笔在指间灵巧地转了一圈,隨即利落地落下。
沙沙沙。
笔尖摩擦图纸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带著一种独特的韵律感。
她没有大动干戈地推翻整个结构,也没有画那些繁琐累赘的加强筋。
她只是在那个原本锐利、生硬的直角连接处,轻轻画了一道优雅的弧线。
增加了一个r5的过渡圆角。
紧接著,她在旁边用漂亮的仿宋体標註了一行小字:
【取消直角焊接,改为r5圆角过渡。焊缝需进行超声波探伤,確保无气孔。】
看似轻描淡写的几笔,却像是在这台钢铁巨兽的死穴上,点了一记回春指。
改完最后一笔,林娇玥吹了吹纸面上的铅笔灰,捲起图纸。
她对著桌上的小镜子理了理刘海,確认髮型没乱,这才推门走了出去。
虽然她是技术大拿,但在行政级別上,孙卫国毕竟还是科长。在这讲究资歷和集体的年代,该给的面子得给足,这是职场生存法则,也是为了让她的技术更顺畅地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