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这一声通传,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渊坐在高高的龙椅上,浑浊的双眼死死盯著殿门。
片刻后,一个跌跌撞撞的身影出现在眾人的视线中。
没有前呼后拥的仪仗,没有鲜衣怒马的威风。
李建成脱簪待罪,一身素衣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显出几分萧索与淒凉。
身后只跟著十名神色惶恐的亲卫,到了殿前便被禁军拦下。
李建成踉蹌著跨过门槛,看到高坐其上的父亲,那一瞬间,仿佛所有的委屈、恐惧、悔恨都涌上心头。
“阿耶——!”
一声悽厉的长嚎,李建成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大理石地面上。
他没有起身,而是手脚並用,竟然就这么一步一叩首地向李渊爬去。
“儿臣……死罪!儿臣死罪啊!”
第一个响头磕在地上,沉闷的撞击声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跟著颤了一下。
李承乾捧著碗的手微微一顿,透过氤氳的热气冷眼旁观著这场皇室伦理大戏。
李建成也是个狠人。
“砰!”
又是一下。
李建成的额头已经渗出了鲜血,顺著鼻樑流下,混合著脸上的尘土和涕泪,看起来触目惊心。
“儿臣並无谋反之心!儿臣只是……只是怕啊!”
李建成一边磕头,一边哭嚎,声音嘶哑破碎,“儿臣听信小人谗言,以为二郎要害我,这才一时糊涂,想要自保……阿耶!儿臣是你看著长大的,儿臣怎么敢反您啊!”
他爬到丹陛之下,想要伸手去抓李渊的衣角,却被几名全副武装的千牛卫挡住。
李渊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曾经让他引以为傲的长子那狼狈不堪的模样,心在滴血,但更多的是被欺骗后的狂怒。
“自保?”
李渊猛地站起身,抓起案上的奏摺,狠狠地砸在了李建成的脸上。
奏摺锋利的稜角划破了李建成的脸颊,又添了一道血痕。
“私运甲冑是自保?勾结边將是自保?杨文干在庆州都要举旗了,你跟朕说是自保?!”
李渊气得浑身发抖,指著李建成的鼻子骂道:“你这是要逼朕退位!你是要学那杨广,弒父杀弟吗?!”
“儿臣不敢!儿臣真的不敢!”
李建成被砸得头破血流,却不敢躲闪,只能拼命地磕头,那“砰砰”的撞击声在死寂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不过片刻,身下的地砖已被鲜血染红了一片。
那浓重的血腥味瀰漫开来,冲淡了殿內原本的龙涎香气。
李承乾微微皱了皱精致的小鼻子,放下手中的酪浆,似乎是被这血腥的一幕嚇到了,小小的身子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往李世民身边靠了靠。
李世民感觉到了儿子的恐惧,伸出手,不动声色地捂住了李承乾的眼睛,將他的头按进自己怀里。
“別看。”
然而在李世民看不见的角度,李承乾的嘴角却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嘲讽。
苦肉计。
经典的苦肉计。
李建成此时越是悽惨,越是卑微,李渊就越难下狠手杀他。
毕竟是亲生儿子,毕竟没有真的兵戎相见。
果然,看著满头是血、几乎要昏厥过去的李建成,李渊眼中的杀意终究是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失望和疲惫。
“够了。”
李渊颓然地坐回龙椅上,像是被抽乾了力气,“別在这儿演戏了,朕看著噁心。”
殿內只有李建成粗重的喘息声和血液滴落的声音。
“来人。”
李渊的声音冷得像冰,“將这个逆子带下去,关押在……麦饭亭。今夜,由陈富负责看守,任何人不得探视!”
麦饭亭,那是行宫中一处极为简陋的偏僻所在,平日里甚至是下人都不愿去的地方。
“至於吃食……”李渊厌恶地看了一眼地上那一滩血跡,“赐麦饭一碗。让他好好尝尝,这就是他想夺的江山百姓吃的苦!”
“喏!”
几名禁军上前,如拖死狗一般將李建成架了起来。
李建成没有挣扎,他知道,这条命,暂时是保住了。
经过李世民身边时,满脸鲜血的李建成费力地抬起眼皮,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李世民,目光中既有怨毒,又有著某种说不清的哀求。
李世民面无表情,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依然保持著捂住儿子眼睛的姿势,仿佛眼前这个人根本不配让他多看一眼。
夜幕再次降临。
仁智宫的后山,一座孤零零的帐篷被重兵把守。
帐篷內只有一盏昏暗的油灯,李建成蜷缩在潮湿的草铺上,面前放著那碗冷硬粗糙的麦饭。
他也是从小锦衣玉食长大的皇子,何曾受过这样的罪?
只盼李渊能早日消气,儘早安全过了这道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