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没有尖叫,没有哭闹,甚至连那一瞬间的惊恐都被她极好地掩饰了过去。
她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將胸腔里翻涌的酸涩压下去,然后轻声问道:“何时出发?”
“半个时辰后。”李世民沉声道,“兵贵神速,要在頡利渡河之前赶到。”
长孙无垢点了点头,抽回被李世民握著的手,转身走向立柜:“那妾身帮二郎著甲。”
她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套擦拭得鋥光瓦亮的明光鎧。
那冰冷的甲叶在烛火下折射出寒芒,与这温馨的臥房格格不入。
李世民站起身,张开双臂,任由妻子如同往常出征前一样,一件件为他系上战袍,扣上护心镜。
只有在系腰带的时候,长孙无垢的手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二郎,此去……有几成把握?”
“原本只有三成。”
李世民低头看著妻子乌黑的发顶,眼中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柔情与骄傲,“但现在,我有八成。”
长孙无垢抬起头,诧异地看著他。
李世民转过头,目光再次落在床榻上熟睡的李承乾身上,嘴角勾起一抹由衷的笑意。
“观音婢,你知道吗?今日在两仪殿,满朝文武皆不如我们五岁的玉奴。”
隨后,李世民便將今日殿上发生的一切娓娓道来。
“......若非玉奴那番童言无忌,我也许还在与太子爭执兵力部署,还在为如何守住长安而焦头烂额。是他点醒了我,頡利要的是財,不是地。”
李世民感慨万千,“那孩子,平日里看著娇气,爱漂亮,爱撒娇,可关键时刻却有著常人没有的清醒。”
长孙无垢听得怔住了。
她从未想过,自己这个平日里只知道追著蝴蝶跑、要漂亮衣服穿的长子,竟然在朝堂之上,凭一己之力扭转了乾坤。
“还有……”李世民想到李承乾哭诉李元吉“身上有鬼”的那一幕,忍不住笑出声来,“这小子也是个机灵鬼,几嗓子就把老四那个祸害给挡了回去。若是真让老四跟我去,我怕是没死在突厥人手里,先死在自家兄弟的暗箭之下了。”
“这孩子……”长孙无垢眼眶微红,既是后怕,又是欣慰,“真是咱们的福星。”
“是啊。”
李世民系好最后一根束带,整个人已是一副威风凛凛的武將模样。
他走到床边,单膝跪在脚榻上,视线与熟睡的李承乾齐平。
“观音婢,你说得对,承乾不仅是我的长子,更是我的福星,是这天策府的吉祥物。”
他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儿子那如凝脂般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如同在触碰稀世珍宝。
窗外的夜风呼啸,似乎带著来自草原的寒意。
但在这方寸之间,李世民却感到前所未有的篤定。
“我要带个东西走。”李世民忽然说道。
他在李承乾的枕边摸索了一阵,那是承乾方才换衣时隨手摘下的一枚小巧的香囊。
这香囊是长孙无垢亲手绣的,上面用金线绣著一只憨態可掬的小麒麟。
里面装著李承乾特意调配的香料——不是时下流行的浓烈薰香,而是带著淡淡奶香和草木清香的味道,闻起来让人心神寧静。
那是独属於他的味道。
“带著这个?”长孙无垢有些意外。
以往李世民出征,带的都是她的髮簪或者是平安符。
“嗯,带著它。”
李世民將那枚小小的香囊凑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从中汲取到了无穷的力量。
“刚才在殿上,玉奴说要把金锁和珍珠都给突厥人换我平安。”李世民站起身,眼中闪烁著必胜的光芒,如同即將出鞘的利刃,“我也信一次奇蹟。”
“这孩子有灵性,带著他的贴身之物,便如同带著大唐的国运。”
“而大唐的国运,现在还命不该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