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七年,正月十七。
天际阴云密布,铅灰色的苍穹仿佛隨时会崩塌下来。
李承乾閒来无事,陪著李世民处理政务,却见王德急匆匆进来。
“陛下,魏府急报,郑国公病篤,怕是……熬不过今日了。”
“什么?”李世民连忙收起奏摺,“备驾,朕要去见他!”
“阿耶。”李承乾眼疾手快,一把扯过架子上的大裘,快步上前披在李世民肩头,“儿臣隨您同去吧。”
李世民反手紧紧攥住儿子的手腕,仿佛在极度的恐慌中抓住唯一的浮木。
“好!快走!”
……
长安永兴坊西门北面,魏府。
堂堂太子太师、郑国公的府邸,竟逼仄简陋至此。
门庭狭小,甚至没有像样的石狮镇宅,院落里连多余的游廊都没有,只是打扫得一尘不染,乾净得近乎淒凉。
冷风穿堂而过,裹挟浓重的苦涩药味,刺得人鼻尖发酸。
“玄成!”
看清榻上之人的那一瞬,李世民的眼泪如同决堤的江水,轰然涌出。
病榻上的魏徵,瘦得只剩下一把乾枯的骨架。
他明知今日大限將至,也知晓帝王必会亲临,竟强撑著最后一口气,让家丁为自己换上了一品文官的紫色朝服,腰间甚至端端正正地配上了鱼符。
宽大的朝服穿在他形同槁木的身躯上,空荡荡的,愈发显得整个人犹如风中残烛。
听见李世民的呼唤,魏徵灰败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微弱的亮光。
他拼尽全力想要撑起身子,想要按照大唐的礼仪,再为他效忠了一生的君主叩拜一次。
可是,他做不到了。
那具曾经如同山岳般挺直、敢在太极殿上指著皇帝鼻子据理力爭的脊樑,如今已经彻底失去了审视这个世界、乃至直立起身的力量。
“玄成,你別动!”
“朕来了!朕和太子都来看你了!”李世民连忙把人摁住,“你这倔老头,你嘮叨了朕半辈子,怎么今日不说话了?”
站在李世民身后的李承乾,此时也已红了眼眶。
“魏大人……”
魏徵浑浊的目光越过李世民颤抖的肩膀,落在了李承乾那张清绝苍白、满是悲戚的脸上。
老人的嘴角极其缓慢地牵扯出一抹笑意。
他这一生,阅人无数,諫言无数。
若是换成別的君主,早把他拖出去斩一百次了,唯有这父子二人,心软得要命,忍了他一次又一次。
魏徵微微转动眼珠,目光重新凝聚在李世民满是泪痕的脸上。
他反握住李世民的手,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迴光返照的力气,手指死死抠住了帝王的龙袍。
“陛下……”
“臣……此生,別无所求。”
魏徵的目光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明。
“太子……太子是良善之人,更有一副普度眾生的慈悲心肠,这样的储君,断然不会……绝不会重蹈玄武门之覆辙!”
李世民浑身一震,双唇发颤,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承乾猛地抬起头,满眼震惊。
他没想到,当时那一闪而过的善意,竟然会得到如此大的回报。
魏徵在生命的尽头,拼尽最后一口气,竟是在为他这个太子铺路。
“臣恳请陛下……若真有那么一天……朝堂风波诡譎,父子生疑……还请陛下保全天家骨肉,退一步……禪位於太子!”
李世民也愣了。
这魏徵是真快死了,说话越来越肆无忌惮,竟然还叫他禪位。
可是仔细想想,魏徵说得不无道理,他的承乾自然不会重蹈覆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