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二岁的女人脸上的血色在短时间內褪得乾乾净净。
嘴唇发白,连呼吸都变得极浅极轻,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
她的眼睛死死钉在那行铅字上面,整个人好像被什么东西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冻在了原地。
“苏姨?”
苏敏芝没应声。
姜棉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
沈蕙廷,这个名字……
姜棉的脑子里立刻跳出了此前的记忆。
第一次去苏家、陆廷修好窗户的那天下午,苏敏芝揭开伤疤时说过的话。
“当年沪市食品系统一名姓沈的干部暗中扣押了她的平反材料。”
当时苏敏芝只提了一个“沈”字,没说全名。
姜棉记住了那个姓氏,也因此在心里对报纸上频繁出现的“沈知意”画过一个问號。
但没有坐实。
现在,报纸上白纸黑字写著:沈蕙廷——沈知意的叔父。
真有这么巧的事?
姜棉放下搪瓷杯。
“苏姨,”她的声音轻了下来。
“报纸上这个沈蕙廷……是不是你之前跟我提过的那个人?”
客厅里一片沉静。
院子外面,风吹著鞦韆架轻轻晃了一下,铁链发出细微的细响。
苏敏芝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钢笔。
她的手指有轻微的颤抖,但动作仍然是端正的。
哪怕在这种时刻,她骨子里几十年养成的体面和克制都没有垮掉。
等她重新坐直身子的时候,表情已经被她强行压成了一片平静。
但眼眶底下那层薄薄的红,骗不了人。
“是他……”
声音很低。
“沪市食品工业局副局长,七八年平反的时候,他负责审核我们那批人的材料。”
苏敏芝低头看著自己攥紧的手,青筋在手背上鼓了起来。
“所有人的档案都清了,唯独我的,被他扣下来。”
“我从七八年跑到八一年,写信、上访、托人打听。”
“得到的回覆永远是材料正在审核中。”
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花白的鬢角上,映出一层薄薄的银色。
“后来他因为別的案子被牵连,免了职,举家消沉。”
“但他扣我档案这件事,从来没有人追究过。”
“那份材料……他家属推说已上交组织,组织那边又说没收到。”
“两头推,推了三年,推到最后就没人管了。”
“就好像我这个人,从这个系统里被抹掉了。”
她的语速越来越慢,最后几个字几乎没了声音。
姜棉没说话。
她的右手搁在黄花梨太师椅的扶手上。指尖轻轻叩了一下。
苏敏芝缓了缓神,又主动补了几句。
沈蕙廷免职之后虽然消沉了,但他当年经手的平反档案至今下落不明。
苏敏芝反覆去要过,得到的永远是两头踢皮球。
正是因为这份材料的缺失,苏正航在七八年高考后的政审环节才会被刷。
明明是县理科状元,沪市交大的录取通知书都到手了,最后硬生生被抽走。
二十五岁的大好年华,沦为修配厂一个没编制的学徒工。
六年。
虽然赵建国已经帮苏正航在番茄县这边洗清了政审问题,但苏敏芝本人档案上那条“尾巴”,根源始终在沪市。
苏敏芝说到最后,语气反而平静了下来。
她弯腰把茶几上的报纸合上,动作很轻,仿佛想把那个名字重新盖回去。
“姜总对不住,这是我的私事,我不该把情绪带到工作里。”
她抬起头,眼眶虽然是红的,但声音已经恢復了惯常的沉稳。
姜棉把搪瓷杯稳稳放回茶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
她脸上的慵懒褪得乾乾净净,抬手把那份报纸拿了过来。
“苏姨,在我的厂子里,没有把自家人被欺负当成私事的规矩。”
姜棉声音罕见的有些发冷。
“既然这么巧跟他们碰上……”
“这十五年的旧帐,连带正航受的委屈,这次一併跟他们算一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