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狗子掀开厚重的棉门帘。
一股湿暖的气息迎面扑出来,混著菌菇和潮木架的味道。
许阳的眼镜片立刻蒙上一层白雾。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再戴上时,整个人站住了。
大棚里一茬茬密密麻麻的黄樅菌,有刚好长到適合採摘的,也有採摘完重新冒头的。
棚顶每隔一段距离就掛著一个温湿度计。
几个通风口设在背风处,绳子一拉,就能调节大小。
张婶和几个妇女此围著围裙,手里拿著剪刀,正动作麻利地採摘成熟的菌子。
竹筐已经装了小半筐。
“张婶,今天出货多不?”二狗子走过去问。
“那是当然!”
张婶笑得合不拢嘴,抬手抹了一把额角的汗。
“这茬长得肥。咱们今天抓紧弄完年前最后一批,下午厂里的车就来拉货了。”
二狗子翻开手里的厚本子。
“你们几点来的?”
“五点半就到了。”
二狗子朝手心哈了口气,把冻僵的手指搓热些,这才在张婶名字后面端端正正记下。
【五点半,两个工时。】
许阳凑过去看。
本子上画著格子。
纵栏是姓名,横栏是日期。每天的工时、採摘斤数、品相好坏,这些都记得明明白白。
许阳看得很慢。
“这些都这么记?”
张婶立刻接话。
“那可不!”
她把剪下来的平菇放进竹筐,语气里带著一股子骄傲。
“我们棉丫头说了,亲兄弟明算帐。”
“干多少活拿多少钱,不占大家一分便宜,也不亏待任何一个出力的人。”
“你看咱们手里的活计,那都是真金白银换回来的。”
李婶也剪下一个小拳头大小的菌菇,扔进竹筐里。
“记者同志,你不知道,以前咱们一年到头都见不到几张毛票。”
“现在就这个大棚,我一个月能往家里拿三张大团结。”
说到这里,她脸上笑开了花。
“以前咱们老百姓啊,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回荤腥,现在村里只要是踏实肯乾的,过年谁家不割十多斤肉?”
“就是!这多亏了財神奶奶啊。”
“要不是她,咱们哪里能找到每天给一块钱的活干?”
“以前冬天除了猫冬就是发愁,现在一睁眼就有活干,有活干就有钱拿,心里踏实。”
棚里的妇女七嘴八舌说著。
没有特別的漂亮话,全是热乎乎的日子。
许阳站在旁边,手指攥著钢笔,越攥越紧。
他想起那份材料上的话。
“不负责任的乡镇企业糊弄老百姓。”
糊弄?
谁能用真金白银糊弄出一个大队的笑脸?
谁能让这些妇女获得不比当工人差多少的收入?
许阳退到门边,翻开笔记本的空白页。
他的笔尖压在纸面上,写得很重。
“腊月二十七清晨,我在红星大队看到的不是材料里的混乱,而是一套正在泥地里长出来的规矩。”
“她们未必说得清品牌策略,也未必懂得什么叫倾销。”
“她们只知道,水温要记,工时要记,斤数要记。”
“帐算明白了,年关就能割十多斤肉。”
“它已经成了一条能让普通老百姓抓住现钱、抬头过年的活路。”
写完这几行,许阳久久没动。
昨天晚上心里那点摇摆,到这一刻彻底落了地。
等回了羊城,他要先把採访笔记誊一份留底,再去找带他入行的老师傅。
方主编若真压稿,他也不能让这些东西烂在抽屉里。
二狗子记完帐,合上本子走到许阳跟前。
“许记者,鱼塘和菌菇棚你都看见了吧?走,我再带你到村里走走。”
他语气里带著藏不住的炫耀。
话刚说完,二狗子顺手掀开棉门帘往山下一看。
这一眼,他整个人都亚麻呆住了。
“我的娘哎!”二狗子猛地一巴掌拍在许阳肩膀上,声音差点劈了叉。
“那……那是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