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七,晨。
沪市法租界一栋老洋房里,暖气烧得很足,窗玻璃上蒙著一层白雾。
沈知意端著骨瓷咖啡杯,坐在沙发上。
茶几上平摊著两份刚送来的早报。
一份是沪市財经副刊,一份是羊城商业周刊。
羊城那边的版面掛著“本刊特约评论”的名头,显然是方主编直接把那份材料改成了稿子。
版面正中,一个通栏黑体標题压得极重,几乎占去半个版面。
《警惕乡镇小厂借品牌之名低价倾销,国產高级成衣路在何方?》
沈知意慢慢抿了一口咖啡。
助理小周站在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沈总,几家合作百货商场的经理打来电话,说看了报纸,想暂缓续约谈判,再观望一下。”
沈知意把杯子放回茶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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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观望的不是我们,是那个忽然冒出来的东方华裳。”
她轻轻笑了笑,语气不急不慢。
“一个县城小厂,靠低价和热闹抢眼球,真以为自己能改写市场规矩?”
小周没敢再多话。
沈知意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丝绸睡袍,望向窗外。
沪市的冬日清晨泛著灰白色的光,洋房里却暖得像另一个季节。
“有些东西,离泥地太近。”
她声音很淡。
“就算披上品牌两个字,也很难让人相信它真能登上檯面。”
……
另一边,红星大队。
天刚亮,塘边的风贴著骨头刮。
许阳一出门就被冻得连打了两个寒战,手指僵得握不住笔,只能把钢笔揣进袖口里焐著。
他背著那个帆布包,深一脚浅一脚跟在二狗子身后。
二狗子换了件崭新的棉袄,脚上踩著解放鞋,手里抓著一个厚本子。
“许记者,冷吧?咱山里这风邪乎得很。”
二狗子回头看了他一眼,脚步一点没慢。
许阳搓了搓手,嘴唇冻得发白,还是把本子摸了出来。
“先看能对帐的地方吧。鱼塘、菌菇棚、鸭棚,一个个来。”
二狗子听见“对帐”两个字,腰杆立刻挺了挺。
“那就先看鱼塘。这会儿得赶紧去破冰,不然鱼该憋坏了。”
两人到了鱼塘边。
这时候村里几个汉子已经在岸边忙开了,棉袄敞著,袖子擼到小臂,手里握著长竹竿,一下一下敲开水面上的薄冰。
冰面裂开,冷水溅出来。
几条大青鱼在水底翻了个身,很快又沉下去。
许阳想凑近点看。
二狗子赶紧伸手拦了一下。
“许记者,当心脚下打滑,村里昨天才下过霜,这边滑得很。”
他说完,带许阳走到塘边一个木头棚子前。
棚子外侧掛著一块黑板。
许阳走近一看,黑板上用粉笔写得密密麻麻。
【腊月二十六,水温3度。早晨六点投餵草料。中午巡塘正常。下午三点破冰一次。】
底下还有三个村民的名字。
许阳盯著那几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水温、投餵、巡塘、破冰,竟然一项都没漏。
他跟著报社跑过几个公社,见过的鱼塘多半是粗放养著。
鱼死了说天冷,鱼活了说运气好,像这样天天记水温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这黑板谁写的?”许阳问。
二狗子挺胸,“我嫂子教的。”
一提姜棉,他声音都亮了几分。
“嫂子说了,养鱼不能靠天吃饭,得记帐。”
“她还说,別啥事都跑去问她,黑板写明白了,谁来都照著干。”
“水温、投餵、死鱼数目,每一笔都得清清楚楚。”
许阳打开本子,把黑板上的格式一行一行抄下来。
抄到“破冰一次”时,他笔尖停了停。
昨晚那份材料里“草台班子”四个字又冒了出来。
再对著眼前这块黑板,他脸上有些发热。
二狗子没察觉他的神色,合上棚门,又带著人往后山走。
半山腰上,一排排蒙著厚塑料膜的大棚安安静静横在那里。
这就是红星大队的菌菇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