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棉没去大队部打电话。
她拢了拢身上的睡袍,两只脚探进陆廷早上放在沙发旁边的毛绒拖鞋里,抬头看向孙大海。
“孙叔,电话里王厂长还说啥了?”
孙大海摇头,“老会计转述的,就说让你赶紧回电话,语气急得很。”
姜棉站起来,“不打电话了,直接去厂里。”
她回头瞄了陆廷一眼,“老公,去发车。”
陆廷已经在换外套了。
呢子大衣往身上一披,车钥匙从玄关柜上一捞,转身出了门。
孙大海愣了一下,“你不先回个电话?”
姜棉摆摆手,已经往楼上走了,“电话里说不清楚,去了看看就知道了。”
五分钟后,她换好衣服下楼。
陆廷的军绿色吉普已经在院门口突突响著。
姜棉拎著暖水杯上了副驾驶,陆廷踩下油门,车子碾著结了薄霜的土路出了村口。
冬日山路顛簸,陆廷却开得极快。
方向盘在他手里打得又狠又稳,车身在弯道处只有轻微的倾斜。
姜棉靠在座椅上,抱著暖水杯,半眯著眼。
看上去跟出门逛街没什么区別。
三十分钟后,吉普车稳稳停在纺织厂门口。
门卫远远看见军绿色吉普车,赶紧推开了铁柵栏。
陆廷熄火下车,隨后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高大的身躯挡住大部分寒风。
他伸手把姜棉的大衣领子往上拢了拢,这才握住她微凉的手,直接揣进自己兜里。
两人一前一后,快步走进办公楼。
二楼厂长室的门虚掩著,陆廷推开门,一股呛人的烟味扑面而来。
王兴德坐在办公桌后,眉头拧成一坨,菸灰缸里已经积了一层菸蒂。
听到推门声,他抬起头,夹著烟的手指微微一顿。
“棉丫头,你们怎么亲自过来了?”
“这事儿电话里通个气就行,大冷天的。”
话虽这么说,但看到姜棉后他紧绷的脸色还是缓和了几分。
“王叔什么事这么著急,我不是怕电话一下说不清楚嘛。”
“先坐。”王兴德没废话,而是將两份报纸推到桌面中间。
“你先看看这个,城里人的手段,直接在报纸上泼脏水了。”
姜棉走过去,陆廷已经无声地帮她拉开了椅子,还用宽大的手掌扫了扫木质的椅面。
姜棉的视线落在报纸上。
第一份是沪市財经副刊。
通栏黑体標题:《警惕乡镇小厂借品牌之名低价倾销,国產高级成衣路在何方?》
第二份是羊城商业周刊。
几乎一模一样的內容,只掛了个“本刊特约评论”的名头。
姜棉一行一行看下去。
“缺乏专业设计能力”,“以低价扰乱行业秩序”,“乡镇小厂盲目模仿高级品牌的做法值得警惕”,“透支国產成衣信誉”,大帽子一顶接一顶往下扣。
她翻到第二版。
“业內人士指出,东方华裳作为一个缺乏行业积淀的地方品牌,其產品定价远低於市场同类產品,存在以次充好、误导消费者之嫌。”
“多位资深设计师表示,该品牌產品设计理念混乱,面料选择粗糙,与真正具有品牌价值的国產高级成衣相去甚远。”
文章末尾还煽了一把火。
“据悉,部分百货商场已开始重新评估与乡镇品牌的合作关係,不排除启动消费者退换程序。”
王兴德將半截烟按灭,声音压得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