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倒是不怕她骂,厂里干了半辈子,什么难听话没听过。”
“我是怕厂里那几百號刚尝到甜头的工人看了报纸心慌!怕他们觉得咱们干的这事,到头来是错的!”
他喘了口粗气,又指向窗外省城的方向。
“还有省里!赵书记刚把材料递上去,这两份报纸一出,省里的领导怎么看?”
“会不会觉得咱们是在胡闹,是在给改革抹黑?”
“这顶『破坏市场』的帽子扣下来,咱们就不是先进典型,是反面教材!”
这才是他这个老狐狸真正担心的。
商业上的事他信姜棉,可政治风向一旦有变,绝不是闹著玩的。
办公室里的空气压抑得嚇人。
陆廷站在姜棉身后,从头到尾没看那报纸一眼。
他只是拧开暖水瓶,给姜棉的杯子续上热水,又把杯子往她手边推了推。
外面的天塌下来,也不及他媳妇喝口热水重要。
姜棉把两份报纸仔仔细细地看完了。
然后,在王兴德凝重的注视下,她慢条斯理地將一份报纸叠好,对齐,接著慢悠悠地揉成一团。
手腕一扬,纸团划出一道拋物线,稳稳落进墙角的废纸篓里。
王兴德愣住了。
姜棉靠回椅背,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
“王叔,您急什么?”
“她这是怕了,在花大价钱帮咱们打全国性的gg呢。”
“gg?”王兴德微微一愣。
姜棉竖起一根白皙的手指,轻轻晃了晃。
“您想想,在今天之前,除了咱们铺货的那几个省外,有几个人知道『东方华裳』?”
“现在,沪市和羊城两大最时髦的城市,几十万看报纸的人脑子里都被她硬塞进了这四个字。”
她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她骂咱们什么?骂咱们土,骂咱们便宜,骂咱们是乡镇小厂?”
姜棉轻笑一声,笑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脆。
“那不正好是在告诉全夏国的老百姓,这儿有个牌子叫东方华裳,质量好不好单说,但价格是真实在!”
“她骂得越狠,老百姓就越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衣服,能让沪市的大设计师气得跳脚?”
王兴德静静听著,脸上的焦灼渐渐被一种明悟取代。
“至於厂里的工人,”姜棉收回手,语气依旧散漫。
“王叔您当了大半辈子厂长,开个动员大会把大伙儿的心拢住这事儿,您比我熟。”
“至於省里,赵书记比咱们更懂这里头的道道。”
“沈知意闹得越大,就越显得咱们这个被『围剿』的东方华裳弥足珍贵。”
“她这是用自己的傲慢,亲手把咱们往『民族品牌受打压』的英雄剧本上推。”
一番话说完,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半晌,王兴德突然一拍大腿,整个人彻底放鬆下来。
“好你个棉丫头!”他指著姜棉。
“我这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你倒好,连她的gg费都算计上了!”
他拿起桌上的茶一饮而尽,脸上满是畅快。
这时,门外走廊上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姜棉偏头看向门口。
一个瘦高的年轻人扶著门框,棉袄上还沾著红星大队的黄泥点子,鼻尖冻得通红。
许阳。
不知道是搭了谁的拖拉机,竟这么快一路追到了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