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廷同志,我们开始?”
陆廷在姜棉旁边搬了把凳子坐下,两条长腿岔开,两手搭在膝盖上,点了一下头。
林雪翻到第一页。
“请问,当初是什么契机让你们决定发展养殖业,进而建立起现在的產业链?”
这个问题她精心准备过,措辞严谨,语速適中,属於经典的“宏观切入”,就是为了给对方搭一个往大格局上说的台阶。
陆廷想了想。
然后他侧过头,先看了一眼半眯著眼、就像快要睡著了的媳妇儿。
“最开始养鸭子,是因为棉棉想吃烤鸭。”
林雪的笔尖顿住了。
“啊……?可以请您再说一遍吗?”
“我媳妇儿想吃烤鸭。”
陆廷的表情很认真。
“后来她又想吃酸菜鱼,还嫌光养鸭子太臭,院子里全是鸭屎味儿。”
“我就去买了鱼苗回来,鸭子放塘里吃杂草和虫子,鱼吃鸭屎,鱼屎又肥了塘底的淤泥。”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棉棉说这叫桑基鱼塘的变种,一个生態循环就转起来了。”
摇椅上的姜棉半眯著眼,也补了一句,“鸭棚那味儿是真顶人,林记者,你没蹲过塘边你不懂。”
林雪把这句话也记了下来。
她感觉自己精心准备的提纲,正在以一种不可抗力的方式崩塌。
她看了看录音机,確认还在转,又看了看许阳。
许阳头都没抬,钢笔刷刷地记著,写得飞快,耳朵竖得老高。
林雪不想自己的採访节奏被打断,於是翻到第二个问题,咽了口口水。
“那『东方华裳』这个品牌的定价策略呢?据我了解,五十六元一套的定价在同类產品中几乎是最低的。”
“当前国內服装行业正处於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型的关键期,请问您当初决定以这个价格推向市场,是基於怎样的市场判断和社会责任考量?”
陆廷又看了一眼闭著眼的姜棉。
摇椅还在轻轻晃。
他收回视线,语气平淡。
“是棉棉定的价,她算过帐,这个价老百姓咬咬牙能买得起,厂子也不亏本。”
他说得很慢,像在交代一件家务事。
“棉棉说,夏国老百姓也该有一件拿得出手的品牌成衣,不是穿给別人看的,是穿上之后自己心里舒坦的。”
林雪飞快地记下来。
她抬头看了看裹在毯子里的姜棉,又看了看一脸认真的陆廷。
“所以……这个定价的核心依据是?”
“她心善。”
三个字,乾脆利落。
林雪的钢笔在纸面戳了一个黑点。
她闭了一秒眼。
她能感觉到,自己精心搭建的“宏大敘事”採访框架,正在被这个寸头大汉一句一句拆成了碎渣。
她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
“陆廷同志,据我们掌握的信息,你们的食品工厂还引进了一条价值不菲的西德进口全自动生產线。”
“在当时的条件下做出这种决策,需要相当大的魄力和前瞻性,能谈谈这个过程吗?”
陆廷想了几秒。
“生產线是港岛的钱老板送的。”
“送的?”
“嗯,他跟棉棉做生意,觉得手工装罐太慢,就自己掏钱从德国运了一套过来。”
“棉棉说工人们天天弯腰装罐子太累了,有机器就让机器干,人也能轻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