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的钢笔又在採访本上戳出了第二个黑点。
她开始怀疑自己做了八年新闻的职业素养,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这些回答每一条都是真实的,每一条逻辑上都说得通,但每一条往出稿方向攒的时候,画风都不对。
一个需要外匯、还得有关係才能接触到,价值动輒数十万丑元起步的现代化先进生產线,引进决策的动机竟然是“嫌工人太累”?
一个搅动了半个新闻行业的民族品牌,它的定价策略依据是“老板娘心善”?
一条覆盖养殖、加工、出口的完整產业链,它的起源是“媳妇儿想吃烤鸭”?
陆廷还在往下说,语气平铺直敘,跟聊家常没两样。
“其实一开始是因为她嫌臭,后来发现转起来之后效益还不错,才往大了做的。”
他停了一下。
“其实棉棉每次想吃什么,后来都变成了一门生意,她就是有这种本事,想著想著就想出钱来了。”
摇椅上的姜棉翻了个白眼。
“说得好像我是个饭桶一样。”
陆廷尷尬地挠挠头,脸上是一脸宠溺的傻笑。
林雪握著笔,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好几趟。
许阳坐在靠墙的位置,钢笔刷刷刷,压根没停过。
跟著陆廷的讲述,他在本子上梳理出了一条清晰的时间线。
从最初的鸭塘到鱼塘,从菌菇棚到食品厂,从纺织合作到品牌创立,再到出口创匯。
每一个节点,许阳都在旁边標註了对应的数据和细节。
他蹲点红星大队那两天看过帐本,进过车间,也跟村民聊过天,陆廷说的每一件事,他都能在记忆里找到佐证。
林雪翻开新的一页,换了个方向。
“那菌菇大棚呢?”
“棉棉爱吃菌子燉鸭。”
陆廷回答得极快。
“黄樅菌野生的不好找,她嫌我每次上山采太累,就说不如自己种。”
“菌菇棚最开始只种了一个试验棚,”他补充道,“后来扩到一大排,是因为棉棉嫌每次上山摘蘑菇太远,腿酸。”
林雪沉默了三秒。
“酸菜鱼呢?”
“她想吃酸菜鱼,鱼塘正好有鱼。”
林雪第三次看向许阳。
许阳假装没看到她的视线,头埋得更低了,笔桿子都快戳穿纸了。
陆廷忽然插了一句。
“还有一个原因。”
林雪抬头。
陆廷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带著一种不容忽略的认真。
“棉棉做这些事,其实没有那么多大道理,她就是想让跟著她乾的人过上好日子。”
“村里那些妇女,以前连买块肥皂都要算半天,现在每个月拿工钱,过年能给孩子扯块新布做衣裳。”
他停了一下。
“她嘴上不说,但每次看见工人领了钱往家跑,她就高兴。”
摇椅上传来一声小小的嗤笑。
“行了行了,老公你再编下去,我都要被你感动哭了。”
陆廷偏头看她。
“没编,你当初看二狗子领了第一个月工钱,买了双新鞋回来,你在院子里笑了半天。”
“那是因为他鞋买大了两码,走路噗嗤噗嗤的,我笑他傻你不知道?”
“你笑的时候眼睛是弯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