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龙绕著克莱因游了几圈,庞大的身躯每一次摆动都带起暗流,让克莱因不得不调整姿態保持平衡。
祂打量了片刻,那双椭圆形的竖瞳中,好奇的光芒逐渐黯淡下去。
就像是孩童发现新玩具后很快失去兴趣,那种人性化的情绪转变让克莱因背脊发凉——这证明眼前的存在拥有远超寻常生物的智慧。
祂停下了动作,悬浮在克莱因面前。
巨大的头颅几乎占据了克莱因的整个视野,鳞片的缝隙间隱约有蓝色的光芒流转,像是某种古老符文在缓缓呼吸。
克莱因的心跳在这一刻几乎停滯。
下一瞬,那龙张开了口。
龙吟。
不是震耳欲聋的吼叫,而是一种诡异的、低沉的共鸣。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不,应该说它根本不是通过空气或水流传播的——它直接在克莱因的意识深处响起。
声波从水流中传导进克莱因的身体,震动著他的骨骼,震动著他的血液,震动著他的每一个细胞,甚至震动著他灵魂最深处那些从未被触及的角落。
克莱因惊讶地发现,他竟然能听懂。
不是通过语言,不是通过任何他所知的沟通方式,而是直接在意识层面上的理解。
那些音节的起伏直接在他脑海中转化成了含义,跳过了语言这个中间步骤,跳过了思考和解析的过程,像是某种更原始、更直接、更接近世界本质的沟通方式。
就像是婴儿还未学会说话前,就能理解母亲的情绪。
但听懂又有什么用?
那龙吟里蕴含的信息量太庞大了。
不是一句话,不是一段话,甚至不是一本书——而是成千上万个概念、画面、情绪、记忆在同一时间、同一瞬间涌入他的大脑。
克莱因的意识在瞬间被衝击得摇摇欲坠。
就像是把一座图书馆的所有书籍同时塞进他的脑袋里,每一本书都在同时翻页,每一个字都在同时被强制阅读,每一幅插图都在同时展开,每一个注释都在同时解说。
不,比这更糟。
那些信息不是静態的文字,而是活的、动的、有生命的存在。
它们在他的意识中疯狂生长,像是无数藤蔓在狭小的空间里爭夺阳光,彼此缠绕、挤压、撕扯。
胀痛。
剧烈的胀痛从头颅深处爆发出来,痛得克莱因眼前发黑,痛得他几乎要失去对身体的控制。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碎裂,像是被硬生生撑开的容器,裂缝从边缘蔓延向中心。
该死!该死!该死!
克莱因在心中疯狂咒骂,但连这个念头都变得支离破碎。
“龙”看了眼克莱因,那双竖瞳微微收缩,眼神中流露出人性化的失望。
就像是老师发现学生连最基础的问题都无法理解时的那种失望。
不是愤怒,不是轻蔑,只是单纯的失望。
克莱因在梦境中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手指痉挛般蜷曲,呼吸变得急促而混乱。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淡淡的香气飘了过来。
隔绝精神污染的香薰。
阵法激活了。
香气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在他的意识周围筑起防线,隔绝了那些疯狂涌入的信息。
那些原本要將他的意识撑爆的概念和画面,此刻被阻挡在外,只能在屏障外徘徊。
克莱因在梦境中的身体变得虚幻起来,轮廓开始模糊,像是隨时会消散的泡沫,又像是正在褪色的水彩画。
头疼立刻缓解了不少。
克莱因暗自鬆了口气,冷汗顺著额角滑落——即使在梦境中,他也能感受到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还好,还好他没有真的鲁莽到毫无准备就闯进这个梦境。
那条龙看著克莱因虚幻的身体,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刚才克莱因承受不住龙吟的时候,祂眼中是失望。而现在,却是惊讶。
那种惊讶很微妙,就像是发现一只蚂蚁竟然能在暴雨中撑起一片树叶当伞。
不是因为蚂蚁有多强大,而是因为它展现出了超出预期的智慧。
祂的身躯微微一顿,头颅微微倾斜,重新打量起克莱因来。
那双眼睛里出现了某种新的情绪,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渺小生物的价值。
克莱因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即使隔著香薰的保护,那种被高位存在审视的压迫感依然让他呼吸困难。
但还没等祂有下一步动作,克莱因的身体就彻底消失了。
香薰的效果达到了閾值,强制將他的意识从梦境中拖了回去。
这是他设定的安全机制——寧可中断探索,也不能让自己陷入真正的危险。
黑暗涌了上来,深海在视野中迅速模糊,那些蓝色的光点像是倒退的星辰。
最后一眼,克莱因看到那条龙依旧静静悬浮在水中,眼中的情绪复杂得让人看不透。
那双竖瞳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转,像是某种古老的智慧,又像是某种难以名状的遗憾。
意识瞬间被拉回了现实。
克莱因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著气,就像是溺水者终於浮出水面。
床单被他攥得皱巴巴的,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汗水顺著脸颊滑落,浸湿了枕头。
房间里,那根香薰正在疯狂燃烧,火焰比平时高出一倍,烟雾缓缓升起,在淡蓝色的月光下显得诡异而神秘。
原本能撑一个晚上的香薰此刻近乎燃烧殆尽,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
他活著回来了。
但脑子里依旧嗡嗡作响,那些没有完全接收的信息碎片还在头颅深处晃荡,像是一场尚未完全散去的风暴,又像是无数细小的针在刺痛著神经。
克莱因看了一眼时钟,时间才过去不到十五分钟。
短短十五分钟,却像是经歷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不过现在的他已经睡意全无了。
脑海里被塞进去的东西……那声龙吟的含义……
因为隔著一个世界、一层梦境,所以有些模糊不清,伤害也没有那么强。
但那些信息碎片依旧在脑海深处晃荡,像是某种尚未完全消化的异物,又像是卡在喉咙里的鱼刺,让人难受却又无法取出。
克莱因没有点燃蜡烛,而是直接动用了照明魔法阵。
淡蓝色的光球悬浮在半空中,將房间照得通透。
那光芒柔和而稳定,驱散了黑暗,也稍微驱散了他心中的恐惧。
他还是有些心悸的。
那条龙虽然並不存在明显的敌意,但是祂存在本身就足以让他后背发凉。
那种生命层次上的压制,不是力量或技巧能够弥补的——就像是老鼠面对猫,无论老鼠多么聪明,那种来自本能的恐惧都无法消除。
好在香薰及时將他拉了回来,否则……
克莱因摇了摇头,不再去想那个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