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情,想得越多越容易陷入恐慌。
当务之急,是把自己从那声龙吟中体味到的东西记下来。
他从床头柜里翻出纸笔,坐到书桌前。手指还在微微颤抖,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墨水瓶打开,羽毛笔沾了沾墨水,笔尖停在纸上。
然后……
克莱因愣住了。
他能记起那声龙吟的存在,能记起那些信息涌入脑海的感觉,能记起头颅胀痛的剧烈程度,能记起自己差点失控的恐惧。
但那些信息的具体內容呢?
空白。
一片空白。
就像是某种被强制刪除的记忆,他知道自己接收到了什么,知道那些信息曾经在他脑海中存在过,但就是想不起来那到底是什么。
这种感觉很诡异,就像是舌尖上的词语,明明就在那里,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克莱因的笔尖在纸上停留了许久,墨水在纸面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放下羽毛笔。
记忆就像是被打碎的镜子,碎片散落一地,却怎么也拼不回完整的画面。
还好,他早有准备。
记录梦境的法阵被激活了。
淡蓝色的光芒从纹路中流淌而出,在半空中凝聚成半透明的影像。
那是他刚才在梦境中的经歷,从进入深海到被强制拉回现实,每一个画面都被完整地保存了下来。
克莱因看著那些影像,试图从中找到答案。
画面中,那条龙张开了嘴,发出了那声震撼灵魂的龙吟。
声波在水中扩散,形成肉眼可见的涟漪。
但是……
克莱因皱起眉头。
法阵记录下了龙吟的音调起伏,记录下了声波的频率变化,甚至记录下了那些声音在水中传播时的每一个细节。
可那声音里蕴含的含义呢?
那些曾经涌入他脑海、差点將他的意识撑爆的信息呢?
消失了。
就像是某种无法被物质手段捕捉的存在,那些信息只在他接收的瞬间存在过,然后就彻底消散了。
克莱因盯著那些影像看了很久,最后还是关闭了法阵。
他回到书桌前,在纸上写下:下次进入梦境前,需要更强的精神防护。或者……找到能够翻译龙语的方法。
写完这句话,克莱因盯著纸上的字跡。
笔尖在“龙语”两个字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苦笑著摇了摇头。
自己想要学会的龙语,和这个世界的龙语,真的是同一种东西吗?
那条龙存在於梦境深处,存在於某个他无法理解的维度。而他能够学到的龙语,只是这个世界魔法体系中的一个分支而已。
两者之间,恐怕根本就不互通。
克莱因揉了揉眉心,感觉头疼又加重了几分。
他本来只是觉得想研究一下邪神而已,结果却在梦境里撞见了一条不该存在於这个世界的龙。
而且那条龙还会说话。
虽然他没能完全听懂,但至少证明了一点——这不是普通的污染具象化。
那东西有智慧,有情感,有目的。
祂在等待什么?或者说,祂想要什么?
如果那条龙真的与奥菲利婭的污染有关,那么……祂是想通过奥菲利婭,接触到现实世界吗?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更加重要的问题——
截止到今天,克莱因已经通过三个梦境,见到了三个不同的意象。
人鱼、海山羊、龙。
三个梦境,三个完全不同的存在。
克莱因盯著纸上写下的那些零散词语,手指无意识地敲打著桌面。
人鱼在浅海吟唱,海山羊在深海徘徊,而龙……龙似乎是最深处的那个。
祂们之间有什么联繫吗?
还是说,西海岸的海洋本身就是个邪神聚集地,每一片水域都藏著不同的怪物?
他的笔尖在纸上划过,在“龙”这个字旁边画了个圈,又连向“人鱼”。
线条停顿了片刻,又延伸到“海山羊”。三个圈,三条线,最终在纸张中央匯聚成一个问號。
如果这些不同的形態,只是同一个存在的不同侧面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克莱因就觉得后背发凉。
就像是某种立体图形,你从正面看是圆,从侧面看是三角,从上面看又变成了正方形。
不是有三个怪物,而是一个怪物有三张脸。
或者说,有三种……表现形式?
那这东西的本体到底是什么样子?
克莱因放下笔,往椅背上一靠。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淡蓝色的光。那顏色让他想起了奥菲利婭左手流出的血液。同样的蓝,同样的不对劲。
他应该问问奥菲利婭。
她当年在西海岸和海妖对峙的时候,到底看到了什么?那个所谓的邪神,在她眼里是什么模样?是人鱼、海山羊、龙,还是別的什么东西?
毕竟她才是真正与那东西交过手的人。、
等等。
克莱因坐直了身体。
如果奥菲利婭真的砍了那傢伙一剑,而且还活著回来了……她到底有多强?
能在这样的邪神面前挥剑,还能全身而退,只留下一只手的污染——这种实力,恐怕已经算不上是人类了吧?
那么问题来了。
帝国为什么会放心把这样一个人物嫁到乡下,然后就再也不管了?
克莱因看著窗外的月光,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更不舒服的想法:
会不会帝国根本没打算“不管”?
会不会他们只是在等,等奥菲利婭身上的污染髮作,等那个邪神通过她做点什么?
而自己这个倒霉的乡下贵族,只是恰好被推到了这个位置上?
天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