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皋城的硝烟尚未散尽,浓重的血腥味混杂著尘土、焦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死亡气息,瀰漫在每一个角落。
城门被攻破后的小规模巷战已经结束,北凉军正在肃清残敌、收押俘虏、清理战场。
周衡跟在一眾负责清点缴获、统计伤亡的文吏之后,踏入了这座刚刚经歷血火洗礼的城池。
他已有心理准备,但眼前的景象,依旧超出了他想像力的极限。
从城墙缺口到主街,目光所及,儘是触目惊心的狼藉。
破碎的云梯、扭曲的刀枪、散落的箭矢与冰冷的甲冑碎片混杂在一起,浸泡在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髮黑的血泊中。
断壁残垣下,焦黑的尸体以各种扭曲的姿態倒伏著,有些甚至叠摞在一起,分不清是守军还是攻城的北凉军。
一截烧了一半的旗帜耷拉在冒著青烟的梁木上,无力地飘动。
空气中那股味道令人作呕。
浓烈的血腥直衝鼻腔,混合著內臟破裂的腥膻、皮肉烧焦的恶臭,还有粪便失禁的秽气,形成一种粘稠的、几乎能附著在皮肤上的死亡气息。
周衡的胃里猛地翻搅起来,他死死咬住牙关,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却无处可逃,到处都是毁灭与死亡的痕跡。
几个北凉军士兵正麻木地將一具具还算完整的同袍尸体抬到一边,简单用草蓆覆盖。更多的尸体,尤其是敌军的,则被隨意堆叠起来,像处理废弃的木材。
远处,一群俘虏被绳索串联,面如死灰地跪在瓦砾间,周围是手持利刃、神情冷漠的看守。
这就是战爭。不是史书上冰冷的数字,不是沙盘上推演的棋子,而是活生生的血肉被碾碎、生命被轻易剥夺的残酷现实。
周衡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来抵御那股汹涌而上的噁心与晕眩。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萧决。
那位刚刚指挥了这场血腥攻城的镇北侯,正站在一段相对完整的城墙上,玄甲上溅满暗沉的血点,墨色大氅在带著焦糊味的风中微扬。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如同冰封的湖面,冷静地扫视著下方这片由他亲手製造的修罗场。
阳光落在他冷硬的侧脸上,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种近乎非人的平静。
他在看什么?是在评估战果?计算得失?
周衡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精准,高效,果决,且……毫无不必要的怜悯。
萧决的军事才能毋庸置疑,他就像一部精密而强大的战爭机器,总能找到最有效率的破敌方式。
但此刻,周衡对他有了更清醒、也更残酷的认知。
这种认知让周衡胃里的翻搅变成了更深沉的冰冷与恐惧。
他辅佐的,是这样一位人物。他要帮助这样一位人物去夺取天下,成为“明君”。
这样一个人,真的会是他任务所要求的“明君”吗?
周衡不知道。他只觉得前路更加迷雾重重,脚下仿佛不是坚实的土地,而是由无数尸骨垒砌的、滑腻而不稳的阶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