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点二十分,县法院第三审判庭。
陈夜扯了扯律师袍的领口,推开厚重的实木门。
安然跟在他左后方,手里拎著两只沉甸甸的文件箱。
她今天画了个浓妆,遮住了眼底的疲惫。
走路姿势还是有点僵,但背挺得很直。
张灵溪没有跟去原告席。
她径直走向旁听席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
翻开贴著卡通贴纸的笔记本,拔下笔帽。
对面被告席,阵仗依旧很大。
王海穿著一身考究的定製西装,低头翻著材料。
明德中学的马校长坐在他旁边,脸色发青。
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原告席。
另外八个施暴者的家长,今天倒是出奇老实。
全都没了第一次开庭时的囂张气焰。
尤其是孙甜甜的父亲孙国强。
缩著脖子坐在后排,连林建军那边都不敢看。
吴法官敲响法槌,“现在继续开庭。”
法庭调查环节刚开始,王海就迫不及待地举起了手。
“审判长,针对原告方追加我方当事人明德中学为共同被告。
並索赔高额费用的诉求,我方完全不能接受。”
王海站起身,从助理手里接过一份文件,直接递给书记员。
“我方提交第一份新证据。”
“这是林小妍同学入学以来的心理健康测评表。
以及一份十天前林建军和赵红梅去民政局办理离婚预约的记录。”
这话一出,旁听席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赵红梅脸色一下白了,林建军猛地站了起来。
“你放屁!我们那是……”
“原告家属,控制情绪!”
吴法官皱眉,敲了下法槌。
陈夜伸手按住林建军的肩膀,硬生生把他压回座位。
“坐下。”
林建军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都红了。
王海转过身,面向法庭。
“审判长,原告一直试图把林小妍患上中度抑鬱症的责任。
全部归咎於同学之间的摩擦和学校管理。”
“但这根本站不住脚。”
他点了点手里的复印件。
“林小妍的家庭本身就存在严重感情危机。”
“父母长期爭吵,甚至已经闹到要离婚分居的地步。”
“这种压抑的原生家庭环境。
才是导致未成年人心理出现问题的根本原因!”
王海语速不快,却句句往林家心口上扎。
“至於那几位同学在厕所里的推搡,顶多只是一个导火索。
绝不可能是主要致病因素。”
“原告方现在是在利用舆论。
把家庭教育失败的锅,强行扣到学校头上!”
这番话杀伤力很大。
王海不愧是天达律所的高级合伙人。
他一上来就抓住了林建军前几天衝动之下想去拼命。
故意跟赵红梅离婚的细节。
然后硬生生扭成了“原生家庭破裂”。
只要把抑鬱症的源头甩给家庭。
学校的赔偿比例就能被大幅压低。
林建军气得浑身发抖,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陈夜却没急著搭理王海。
他偏过头,看了安然一眼。
安然立刻会意。
她清了清嗓子,翻开面前的卷宗,站了起来。
“审判长,原告方对该证据的关联性完全不认可。”
安然抽出林小妍的诊断报告原件,举在半空。
“第一,原告父母的婚姻状况。
和受害人在校期间遭受长达二十多分钟的暴力殴打。
没有任何法律上的直接因果关係。”
“第二,省人民医院出具的诊断报告写得很清楚。”
“林小妍的抑鬱症状伴隨明显躯体化反应。
同时,她存在左耳膜充血、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等外伤。”
安然把文件放在桌上,声音明显拔高。
“外伤和心理创伤高度吻合。”
“被告代理人把长达二十多分钟的恶性殴打。
踩踏、录像侮辱,轻描淡写地说成推搡和导火索。”
“这是在挑战法律底线,也是在侮辱在座所有人的智商。”
旁听席安静了不少,王海脸色变了变。
但他很快调整过来,“好,就算伤害事实存在。”
“我方提交第二组证据。”
“明德中学的《学生日常行为规范手册》。
以及每学期的安全教育签字表,上面都有林小妍本人的签字。”
王海摊开双手,摆出一副无奈姿態。
“学校已经尽到了充分的教育义务。”
“事发地点在女厕所,这是绝对的监控盲区。”
“审判长,学校有几千名学生。
老师不可能二十四小时贴身保护每一个人。”
“法律要求学校承担教育、管理责任。
但不能强求学校做到全知全能。”
“对於这种突发的、发生在隱蔽角落的事件。
学校不存在管理过错,不应承担赔偿责任。”
把锅甩给盲区,甩给突发事件。
这是校园侵权案里,被告方最常用,也最会打擦边的一招。
旁听席上的张灵溪咬著笔头,手心已经出了汗。
她死死盯著王海,又忍不住看向陈夜。
陈夜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他冲安然抬了抬下巴。
安然立刻拿出一份表格,递交上去。
“审判长,原告方提交新证据。”
“这是明德中学保卫科的日常巡逻值班表。”
安然指著表格上的一处空白。
“案发当天下午,第二节课到第三节课之间。”
“整整四十分钟,本该在教学楼走廊和洗手间附近巡视的值班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