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碎。
捲起黄土漫天。
夕阳最后一抹余暉,被吞没在地平线尽头。
天地间。
仿佛只剩下两骑绝尘。
周元勒紧韁绳。
风在耳边呼啸。
“吁——”
突然。
周元猛地一拉韁绳。
胯下骏马一声长嘶。
前蹄高高扬起。
硬生生地停在了原地。
马玲儿反应极快。
紧跟著勒马。
差点撞在周元背上。
滚滚在她肩头不满地哼唧了一声。
似乎在抱怨这一脚剎车太急。
“怎么了?”
马玲儿稳住身形。
伸手安抚了一下滚滚。
一脸疑惑地看向周元。
“这不还没到地界吗?”
“难不成前面有坑?”
周元没说话。
他的脸色。
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比吃了死苍蝇还难看。
他的手。
死死地按在腰间的神印上。
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烫。
滚烫。
原本温润如玉的神印。
此刻竟然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隔著衣衫。
炙烤著他的皮肉。
更可怕的是。
一股难以言喻的心悸感。
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
狠狠地攥住了他的心臟。
“咚!”
“咚!”
心跳声如雷鼓。
周元猛地抬头。
目光越过荒野。
死死地盯著正北方向。
那里。
是清河县的方向。
也是他这丰州土公辖区的边界之外。
更是那位县城隍的地盘。
在马玲儿眼里。
那边是一片漆黑的夜空。
星月暗淡。
但在周元的【日游】法眼里。
那边的天空。
塌了。
真的塌了。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黑气。
如同一条吞天噬地的黑龙。
盘旋在清河县的上空。
而在那滚滚黑气之中。
隱约可见一道淡金色的光柱。
正在苦苦支撑。
那是神光。
是清河县城隍的神光!
但这光柱。
此刻却像是风中的残烛。
忽明忽暗。
摇摇欲坠。
仿佛下一秒。
就会彻底熄灭。
“救……”
“救我……”
一阵微弱的意念。
断断续续地顺著地脉。
传到了周元的神印之中。
声音悽厉。
带著无尽的绝望。
像是濒死之人在血泊中的哀嚎。
“感觉到了吗?”
周元的声音有些沙哑。
马玲儿一愣。
隨即掏出罗盘。
下一刻。
她的脸色也变了。
只见手中的罗盘。
指针疯狂旋转。
最后“啪”的一声。
竟然直接炸裂开来!
玻璃碎片溅了一地。
“这……”
马玲儿倒吸一口凉气。
“好重的怨气!”
“这得是死了多少人?”
“才能聚起这么恐怖的怨气?”
周元深吸一口气。
压下心头的震动。
“不是怨气。”
“是神陨之兆。”
“清河县城隍。”
“要撑不住了。”
马玲儿瞪大了眼睛。
“城隍?!”
“那可是正七品的正神!”
“掌管一县生死的存在!”
“谁能把他逼到这个份上?”
“无空教?”
周元点了点头。
目光森寒。
他尝试著调动神力。
通过地祇之间的感应。
去联繫那位城隍。
“清河城隍!”
“吾乃丰州土公周元!”
“发生何事?!”
意念传出。
如泥牛入海。
过了好几息。
那边才传来一阵嘈杂的噪音。
像是无数厉鬼在尖叫。
又像是兵刃相交的碰撞声。
“跑……”
“快跑……”
“黑暗……”
“地府……降临……”
“啊!!!”
最后一声惨叫过后。
感应戛然而止。
就像是电话线被人暴力剪断。
周元收回意念。
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连求救都说不完整。”
“看来。”
“那边的情况。”
“比我想像的还要糟糕。”
就在这时。
一道火光突然从天边飞来。
速度极快。
眨眼间便到了眼前。
是一张黄色的符纸。
符纸上画著一只硃砂红鹤。
正是柳叔的传讯符!
符纸悬停在周元面前。
无火自燃。
化作一团青烟。
青烟中。
柳叔那张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脸。
此刻却写满了焦急与凝重。
“小周!”
“听得见吗?”
“千万別去清河县!”
“那是陷阱!”
周元眉头一皱。
沉声问道:
“柳叔?”
“你也察觉到了?”
烟雾中的柳叔语速极快。
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
“不仅是察觉。”
“我查到了无空教的老底!”
“这帮疯子。”
“他们的目標根本不是那几个乡亭!”
“那些都是幌子!”
“他们真正的目標。”
“是县城隍的神位!”
周元心中一凛。
果然。
和他猜的一样。
“他们要干什么?”
“弒神?”
柳叔的声音有些发颤。
“比弒神更可怕。”
“他们要『代天封神』!”
“这无空教的教主。”
“不知从哪得到了一卷上古残篇。”
“妄图通过吞噬大灵王朝的地祇神位。”
“构建属於他们自己的『幽冥地府』!”
“这清河县城隍。”
“就是他们盯上的第一块肥肉!”
“一旦让他们得手。”
“將城隍炼化成他们的傀儡阴神。”
“那整个清河县。”
“方圆百里。”
“將彻底沦为鬼域!”
“到时候。”
“別说是你。”
“就算是朝廷派阳神境的大能来。”
“也未必能把这颗钉子拔掉!”
说到这里。
柳叔顿了顿。
语气变得无比严肃。
“小周。”
“我知道你本事大。”
“但这次不一样。”
“那可是城隍庙!”
“虽然如今天地异变,神道衰微。”
“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能把城隍逼到绝境。”
“对方至少出动了三名显形境巔峰的高手。”
“甚至……”
“可能有阴神境的邪修坐镇!”
“你现在的实力。”
“去了就是送死!”
“听叔一句劝。”
“带著那个马家的小丫头。”
“回丰州城躲起来。”
“或者乾脆往南跑。”
“去找你那便宜老爹。”
“这浑水。”
“咱们蹚不起!”
说完。
青烟晃动了一下。
似乎能量耗尽。
缓缓消散在风中。
荒野上。
再次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吹枯草的沙沙声。
马玲儿抱著滚滚。
看了一眼周元。
又看了一眼远处那漆黑的天空。
喉咙动了动。
“周元……”
“柳叔说的……”
“好像挺嚇人的。”
“阴神境啊……”
“我家老头子也不过才刚摸到阴神境的门槛。”
“要是真有那种级別的老怪物。”
“咱们这小身板。”
“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马玲儿虽然平时大大咧咧。
但也知道轻重。
阴神境。
那是能神游太虚。
杀人於无形的恐怖存在。
和之前的那些驱物境、显形境。
根本不在一个次元。
周元沉默著。
目光依旧死死地盯著北方。
他的手。
摩挲著腰间的神印。
此时的神印。
虽然不再滚烫。
但却在微微颤抖。
那是恐惧。
也是一种兔死狐悲的悲凉。
“躲?”
周元突然开口。
声音很轻。
却带著一股金石般的坚硬。
他转过头。
看著马玲儿。
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玲儿。”
“你说。”
“如果清河县完了。”
“下一个。”
“会是谁?”
马玲儿愣了一下。
下意识地回答:
“咱们丰州和清河紧挨著……”
话没说完。
她的脸色瞬间煞白。
是啊。
唇亡齿寒。
如果清河县真的变成了无空教的“鬼域大本营”。
那紧挨著的丰州。
就是他们嘴边的下一块肉。
到时候。
往哪躲?
又能躲到哪去?
周元抬头看天。
此时。
夜幕已经完全降临。
但天上却看不见几颗星星。
只有无尽的阴霾。
“这世道。”
“从来就没有什么世外桃源。”
“柳叔想让我独善其身。”
“但我是丰州土公。”
“我是这片土地的神。”
“若是连家门口的火都灭不掉。”
“等著火烧进屋里。”
“那我这神。”
“当得也太窝囊了。”
周元的声音逐渐拔高。
透著一股冲天的豪气。
“再说了。”
“阴神境又如何?”
“脑袋掉了。”
“也不过就是碗大个疤!”
“既然他们想建地府。”
“那我就送他们真正的下地狱!”
马玲儿看著周元那张稜角分明的侧脸。
眼中的恐惧渐渐消散。
取而代之的。
是一抹兴奋的狂热。
她狠狠地拍了一下大腿。
“好!”
“说得好!”
“本姑娘早就看这帮装神弄鬼的孙子不顺眼了!”
“既然你周大土公都敢玩命。”
“那本姑娘捨命陪君子!”
“干他娘的!”
周元笑了。
笑得很狂。
但他的眼神。
却异常冷静。
那是猎人在捕猎前的冷静。
“不过。”
“战略上藐视敌人。”
“战术上要重视敌人。”
“既然要去砸场子。”
“手里没点硬傢伙可不行。”
周元翻身下马。
盘膝坐在荒野之上。
“玲儿。”
“帮我护法。”
“给我一炷香的时间。”
马玲儿二话不说。
抽出背后的桃木剑。
几张符籙贴在剑身。
“放心。”
“只要本姑娘还有一口气。”
“苍蝇都飞不进去一只!”
周元点了点头。
闭上双眼。
心念一动。
那本古朴厚重的《神怪誌异》。
再次浮现在脑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