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榷身为户部尚书,若真想查证,岂非更为便利?”他忽而开口,放下了名录,“秦广不信任周榷。”
秦广十几年都未曾起念重查,偏偏在周榷随周母去了一趟秦府之后,突然有了动作。
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不言自明。
谢清匀面容冷峻:“秦广和周榷都盯紧了。”
-
谢府。
谢灵徽和谢维胥回到府中之前,王氏已经离府去往了别院。
王氏是刻意提前一日走的,不欲与他们碰面。在别院略歇了两日,便又登车向观县行去。
路上,慈姑见王氏神色松弛地望着窗外,便轻声探问:“老夫人,我们是先去尝尝桃花酒,还是去见秦娘子?”
王氏将车窗推开一指宽的缝,马车外的景物已与京城不同。
“既是人间美味,自然是要先去一饱口福。”
许久未见,她就是来看看,寒暄问询几句,探一探情况。
王氏心下盘算着,届时多挑几坛上好的桃花酿,一些带回府去,另选两坛品相气味俱佳的,给秦挽知捎去。
车厢随着路面微微晃动,想着这酒,王氏忽忆起一桩旧事来,“秦四娘喝醉过一次,”
慈姑颔首:“是,老奴记得。”
那是多少年前的光景了。初入谢府的秦挽知,安静得近乎沉寂,礼仪规矩虽生疏,却听得进去话,很是肯学,吩咐下去的事,没有不认真做的。那般安安静静,谨小慎微的性子,任谁也想不到,她竟会在一个寻常白昼,独自饮至酩酊,连晚膳都错过了。
王氏回想着往事:“自那事之后她整个人都变了点儿。”
慈姑:“变得挺好,变得更稳重了。每日越发勤勉用心,老夫人您还夸过她进益快速。”
王氏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了,只的确有印象那段时间秦挽知没日没夜地学习,她能指出的错误也越来越少。
正想着,马车渐渐缓了下来,前头似有些阻滞。
“老夫人,前头有对推着板车的夫妻,车轮好像坏了,正停在路当中收拾呢。”车夫在外头低声禀报。
王氏“嗯”了一声,她也不着急,再者出门在外,遇见这等事也是常情,是以并未催促。
马车几乎停住,外头的声响清晰起来。
一个妇人带着哭腔的抱怨,断断续续地飘进来:“……我就是没赶上那个命!早知嫁你这样没出息,当年还不如去应个冲喜的差事!好歹吃穿不愁!”
王氏心念微动,车窗推开循声望去,只见道路旁,一个挽着寻常妇人髻的女子,正以袖掩面,肩膀微微耸动。她身旁站着个面色黝黑、衣着粗简的汉子。
男人不耐烦地喊道:“你就省省吧!你还想着冲喜?人家要的是生辰八字合得上的!你那破八字,扔路上都没人捡!”
女人愤愤,声音陡然拔高:“搞个假的生辰八字有谁能发现?那高门大户里,这般狸猫换太子的事还少吗?”
“你懂个屁!”男人似乎啐了一口:“再说,冲喜有什么好,谢丞相那和离了的原配夫人,当初不就是冲喜进的门?结果呢?你看看还不是和离了?可见这强求的福分,它就不长久!”
四周有短暂的沉默。随即,那妇人的声音又响起来:“还真让你说对了,她那八字保不齐就是假的!”
“你可别乱说!”
“我怎地乱说,好多人都这样猜测。我们那儿有一个说是八字合上了,不然也就能攀上谢家的高枝,当上诰命夫人,早不知富贵成什么样了!”
王氏神色变幻莫测,马车内气氛凝沉。
“行了!净扯这些没影儿的,那也不是你!你瞧瞧,我们挡到别人的路了!真是对不住,我们这就修好了走人。”
一阵更急促的木板摩擦和车轱辘晃动的声响 ,是那夫妻二人手忙脚乱想要将坏了的板车推到路旁。
“留步。”
王氏的声音不高,但足够穿透忙乱。
夫妻二人飞快地互望一眼,带有一丝将要圆满完成任务的期待和紧张。
王氏声音平静传出,吩咐马车夫,“下去帮着看看。
始料未及,夫妻二人愣了下,女人率先反应过来,结巴道:“这、这怎么好意思……贵人真是心善……”
修车并未花太多时间,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仆役起身,朝马车方向躬身:“老夫人,修好了,能走了。”
“嗯,走吧。”帘内传来淡淡一声。
马车重新启程,朝着观县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行去。车轮碾压过刚才那对夫妻停留过的路面,扬起细微的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