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天,还会死更多人。
但至少在此时此刻,在柏林皇宫的某个窗口,威廉二世看著那片升起的太阳,心里还有一丝希望。
一九一七年十一月十八日,朴茨茅斯军港。
海风很大,吹得港口的旗帜猎猎作响。天空是铅灰色的,厚重的云层压在头顶,像一块巨大的铅板,让人喘不过气来。远处的海面上,一艘皇家海军战列舰静静地停泊著,高大的烟囱里飘出淡淡的烟雾,证明它的锅炉正在预热。
阿斯奎斯站在码头上,裹著一件厚厚的大衣,看著那艘即將载著他跨越大洋的战舰。
他在这里站了十分钟了。
参谋长劳合·乔治走到他身边,轻声说:“首相,该上船了。潮汐不等人。”
阿斯奎斯没有回头。
“劳合,你说,威尔逊这次会见我们吗?”
劳合·乔治沉默了几秒。
“会见的。他没有理由不见。”
“见完之后呢?”阿斯奎斯终於转过身,看著他,“一万四千人已经到法国了。一万四千人,对於整个欧洲战场来说,连塞牙缝都不够。我们需要的是百万大军,是美丽卡倾尽全力的投入。你觉得威尔逊会给吗?”
劳合·乔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阿斯奎斯苦笑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不管给不给,我们都得去试试。”
他转身向舷梯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朴茨茅斯城。
城里的建筑在灰濛濛的天色中显得格外凝重。远处,教堂的尖顶刺破天际线,像一根根指向天空的手指。更远处,是那些密密麻麻的民房,是那些等著儿子丈夫回家的母亲妻子,是那些每天在麵包店门口排长队的普通百姓。
“首相?”劳合·乔治轻声唤他。
阿斯奎斯收回目光,继续向舷梯走去。
登上甲板的时候,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英国的海岸线。那片他生活了六十年的土地,那片他为之奋斗了一生的土地,此刻正在渐渐变小,渐渐模糊。
他不知道这一趟能不能成功。
但他知道,如果这一趟失败了,英国就真的完了。
跨越大西洋的航程,整整七天。
阿斯奎斯大多数时间都待在舱室里,对著那份薄薄的协议草案发呆。那份草案他写了十三遍,每一遍都划掉重写,每一遍都觉得不够好。
第一版写的是:“英国请求美丽卡出兵支援欧洲战场,美丽卡將获得战后欧洲重建的优先权。”
太软。威尔逊看了只会冷笑。
第二版写的是:“英国愿意在战后与美丽卡分享国际金融主导权,共同管理国际货幣体系。”
太虚。分享主导权——怎么分享?谁来主导?没说清楚。
第三版写的是:“战后,英国將支持美元成为国际结算货幣,与英镑並驾齐驱。”
並驾齐驱——这个词让阿斯奎斯自己都觉得可笑。美丽卡的经济总量已经是世界第一了,凭什么要和英国並驾齐驱?
他扔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第七版,第八版,第九版——都不满意。
直到第十一版,他才终於找到了那个词。
“国际主要结算货幣”。
不是“与英镑並驾齐驱”,而是“成为国际主要结算货幣之一”。这就给了英国面子,又给了美丽卡里子。威尔逊可以拿著这个去跟国会交代,英国也可以保住英镑的最后一点尊严。
他拿起笔,又加了一句话:“英国將全力支持美丽卡在国际货幣组织中发挥领导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