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天明白,韩非是被这股扑面而来的肃杀之气击中了心神。他略一沉吟,答得乾脆:“横扫六合,所向无当。”——若论当下局势,確实如此;纵使日后楚汉烽起、秦祚倾覆,此刻六国残兵疲政,实难撼动大秦分毫。
出函谷关西行,尚需五日方抵咸阳。可这一路官道,却修得平阔坚实,车马驰骋如履坦途。
“自孝公变法起,嬴氏便已埋下吞併八荒的伏笔。这些大道,哪一条不是为运粮秣、调锐卒而生?真真是『兵贵神速』四个字刻进了夯土里。”林天凝望著眼前这条经年拓宽、碾压如镜的黄土官道,语气微沉,“代代君王,志愈高而力愈篤,秦不勃兴,天理难容。”
紫女轻夹马腹,催马上前,与林天並轡而行,侧首打量他:“你莫非是秦人?怎的说起秦国旧事,比朝堂老吏还熟稔?那一日连孝公密詔、惠文王夜议的秘辛,你竟也张口就来。”
林天只浅浅一笑,心底却暗道:“不过是嚼著后人的残羹冷炙罢了。”
这话自然不能出口,他只顺势扯了个由头:“我师父通晓史册典章,这些事,是他一字一句教我的。”
——细想来,倒也没错,確实是先生讲的。
“咦?这还是头一回听你提起师父。”紫女眸光微亮,兴致顿起,“从前怎么从没听你提过?”
“那还不是紫女姑娘,对我向来眼不见、耳不闻、心不掛嘛!”林天笑言。
“……胡扯。”
弄玉勒马缓行,落在二人身后几步。她抬眼望去,前头林天谈笑自若,紫女眉梢微扬,两人策马徐行、言语轻快。初入紫兰轩时那点莫名的悸动,忽如云开月现,悄然落定——可她的视线,终究未曾离开紫女半分。一双清亮眼眸静静追隨著姐姐的侧影,唇角微不可察地弯起:原来如此。
咸阳城內,日头正悬於中天,將坠未坠。
吕不韦府邸深处,廷尉李斯正由玄翦引至內堂。
“廷尉大人请稍候,相国正在后院书房处置要务,小人已稟报过了,烦请在此宽坐片刻。”玄翦语声低沉,引李斯於侧案落座。话音未落,已招来僕役奉上清酒一盏。
李斯目光却不由被案几上叠放的几卷竹简勾住。玄翦见状,不动声色道:“这是昨日有客拜謁相国,留下的几卷书简。相国尚未展阅,暂置於此。”
“吕相儒法兼修,来客所献,必非寻常学说。斯斗胆,可否一观?”
“大人隨意。”玄翦抱剑垂手,静立一旁,衣袍纹丝不动。
李斯指尖拂过简册,逐卷展开。玄翦唇角悄然一掀,笑意极淡,却深不见底。
——这几卷,正是吕不韦命他亲手摆在此处的。
他早算准李斯今日必至。
简中所载,正是韩非亲撰的法家宏论,字字如铸,卷卷无缺,皆由宫中顶尖匠人依原貌摹写,竹质莹润,墨色沉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