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面色渐沉,合卷抬头,直视玄翦:“敢问这位送简的客人,究竟是何方贵人?”
玄翦神色如常,照著吕不韦授意,答得平稳:“乃宫中舍人、长信侯繆毒遣人送来。说是王上日日捧读,爱若至宝,特呈相国共赏,也好助益辅政大计。”
李斯忽而展顏,笑意温润:“此乃我师弟韩非所著,纯以法度立论。秦尚法治,我师弟之言,足可比肩商君遗训。”他再翻两卷,指尖停在硃砂批註处,笑意更深,“更难得的是,王上亲笔疏解、添注心得,勤勉至此,真有先王风骨。”
“呵……李廷尉既知此论出自韩非,想必也听说了——令师弟已过函谷,不日即至咸阳?”
內堂深处忽地响起一阵爽朗笑声,吕不韦踏著轻快步子从屏风后踱出,袍袖微扬,眉眼含春。李斯忙搁下竹简,垂首敛袖,恭恭敬敬一揖到底:“斯,拜见吕相。”
吕不韦頷首应下,语气平和:“嗯,此事已传得满朝皆知。函谷关前几日便有急报飞抵,正式詔令,怕是等王驾將临咸阳的前一日,才压著驛马奔入宫门。”
他缓步登上主位,端坐如松,目光却似淬了温水的刀锋,缓缓落在李斯脸上:“廷尉大人,敢问——你那位同出荀门的师弟韩非,才具如何?听闻他论法析理,字字如凿,连夫子都曾击节称奇。”
李斯垂眸答道:“斯实难望其项背。韩非师弟胸中丘壑深远,所立之法、所陈之策,皆如利刃剖冰,直指国本。其识见之锐、思虑之密,在下万不敢比。”
“呵!”吕不韦抚掌一笑,笑意盈盈,眼角纹路舒展如春水涟漪,“如此英才入秦,岂非天赐良机?若能承商君遗志,整肃法度,辅佐王上执掌山河,乃至登堂授业、结为心腹,也未可知啊!待他抵咸阳那日,我等自当设宴焚香,迎此栋樑之才。”
话音温厚,笑意真切,仿佛真为韩非將至而欢欣鼓舞。
可李斯面色骤然一沉,腰背绷直如弓,双手交叠高举过额,深深一躬:“启稟吕相——韩非此人,万不可用!”
吕不韦眼底寒光乍迸,如鹰隼锁猎,阴鷙凌厉一闪即隱,面上却仍浮著三分笑意:“哦?廷尉此言,从何说起?”
一旁静立如松的玄翦,始终闭目垂首,呼吸绵长,仿佛一尊泥塑木雕,对堂中风云充耳不闻。
可就在李斯开口那一瞬,他眼睫微颤,心念已如疾风掠过深谷——
“一切皆如公子所料:吕不韦必借李斯之口除韩非;李斯也断不会顾念半分同窗旧谊。昨夜送出的密信,该已落进公子手中。公子料事如神,但再准的棋局,也需真实的落子声——这第一份实情,便是他推演后续的关键。”
昨夜悄然离府的玄翦,辗转寻到几位隱於市井的影踪客,以血契为凭,將一道封死於舌底的密语,託付他们星夜送出。
收信人,唯有林天。
这是他潜伏吕府以来,递出的第一道真消息,也是他向林天交付的第一份忠信。
他从未犹豫。纵然步步踏在刀尖之上,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他亦无惧无畏——只因身后站著那个如渊渟岳峙的公子。林天予他的,不只是信任,更是胆魄;不只是託付,更是恩义。这份恩,他愿用命来还。
此时玄翦依旧不动声色,眼皮未掀,肩头未动,可双耳早已悄然张开,將吕不韦与李斯每一句低语、每一声停顿,尽数纳入耳中——只因他们提到了林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