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前的晨审结束时,日头已经升高了不少。
白玉广场上的光,亮得晃眼。
可此时此刻,天启城里最耀眼的,却不是太阳,也不是太极殿门前那座关著三位上界来客的仙笼。
而是消息。
消息像长了腿,顺著宫道、街巷、茶楼、府邸,几乎以一种夸张到离谱的速度,朝整座天启城四面八方狂奔而去。
——巡界殿摘果七步,曝光了!
——北离天下早就在局中!
——萧瑟是主果,雷无桀他们是“一串果”!
——再过不久,还有什么“接引使”要来,专门决定这一界值不值得继续养!
——苏先生听完之后,转头就去后厨做饭了!
前面几条,每一条都足够震翻一片人。
最后一条,看似最离谱,却偏偏最让人津津乐道。
没办法。
这实在太像苏长青了。
別人听说大敌將至,都是闭门议事、加紧布防、杀气腾腾、草木皆兵。
苏长青倒好。
听完“接引使”三个字,抬头看了看天色,问了句中午吃什么,然后就准备去后厨磨刀了。
这种离谱到不能再离谱的从容,反而成了天启城如今最大的定心丸。
很多原本因为“封园”“摘果”“接引使”而心里发慌的人,听到这一句后,竟硬生生把心放回肚子里了一半。
为什么?
因为苏先生还有心思做饭。
那就说明——
事不大。
至少,大不到要他停下手里锅铲的程度。
……
太极殿偏殿后方,原本属於御厨房外侧的那片大院,如今早已被长青楼天启总店彻底接管。
高高的宫墙挡住了一部分外头的喧闹。
院中,几口大灶一字排开,烟气裊裊,蒸汽腾腾,空气里混著米香、鲜味、药材香、热油香,还有一股被灵气催出来的清甜气息。
这里不像皇城后厨。
倒更像一个被武侠世界和烟火日常强行揉在一起的奇怪战场。
而今日,这片“战场”的主厨,正是苏长青。
他一进院子,原本还在忙活的眾人,动作都下意识停了一瞬。
下一刻,雷无桀第一个嚷了起来。
“老板来了!”
“老板亲自下厨了!”
“今天稳了!”
声音那叫一个洪亮,活像前线援军终於到了。
苏长青瞥了他一眼。
“你很閒?”
雷无桀立刻脸色一正,疯狂摇头。
“不閒,一点都不閒!”
“我刚才还在剁肉!”
说著,他赶紧把手里那把大菜刀举起来,试图证明自己的忙碌程度。
只可惜,他案板上的那堆肉馅,剁得大小不一,乱七八糟,跟狗啃过似的。
苏长青扫了一眼,眉头轻轻一挑。
“你这剁的是肉丸子,还是给猪餵的泔水?”
雷无桀:“……”
院中几个伙计顿时把脸憋得通红。
无双站在另一边洗鱼,听见这话,嘴角都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雷无桀有些不服,小声嘟囔道:“不都差不多嘛,最后进锅里不一样还是吃……”
“嗯?”
苏长青看了他一眼。
雷无桀瞬间立正:“老板说得对!完全不一样!我重剁!马上重剁!”
说完,他埋头就开始疯狂补救。
李寒衣抱著苏小糯从后面走进来,看见这一幕,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笑意。
她发现,不管外头是巡界殿也好,天闕也好,执牧者也好,接引使也好,只要一进这后厨院子,整个画风都会莫名其妙变得正常。
哦,不对。
也不能说正常。
应该说,会变得很像长青楼。
大事压顶,照样开火做饭,顺手骂雷无桀两句,安排无双切鱼,再看看今天中午给孩子吃什么。
这种感觉,很奇妙。
也很踏实。
苏小糯一进院子,眼睛就先亮了。
“爹爹!”
“鱼鱼!”
她一眼就看见了木盆里活蹦乱跳的灵鱼,小腿一蹬,就想从李寒衣怀里扑下去。
“慢点。”
李寒衣把她放下,又不忘叮嘱。
“別伸手去抓,滑。”
“哦!”
苏小糯嘴上答应,下一刻却还是蹲到木盆边,睁著大眼睛认真盯著里面那两条银白色灵鱼看。
那鱼明显不是凡品,鳞片在日光下泛著极淡的蓝银色光,尾巴一摆,盆中便盪开一圈细碎灵纹。
苏小糯看得入神,伸出一根小手指,在盆边点了点。
“你们乖一点哦。”
“等会儿要给我和娘亲、还有爹爹吃的。”
“你们要努力变好吃。”
“……”
院中安静了一瞬。
雷无桀差点没当场笑喷,握著菜刀肩膀直抖。
无双默默低头,继续刮鳞。
李寒衣扶了扶额。
苏长青却一本正经地点头。
“说得对。”
“食材听得懂,自然就会更卖力一点。”
苏小糯顿时开心了,像得到了权威认证一样,更认真地对著灵鱼说:
“你们听见了吗?”
“要卖力一点哦!”
两条灵鱼在盆里甩了甩尾巴,水花溅起,像是在无声抗议。
……
后厨这边热热闹闹,太极殿前的生意却一点没停。
司空长风根本閒不下来。
他刚把上午那场“晨审”的尾帐核完,转头就已经开始安排“午后復盘场”和“晚间第三场”的座次、茶点、价目牌、文案牌、抄录人手,甚至还打算临时增设一个小摊位,专门卖“接引使预热限量木牌”。
萧瑟看著他在那边来回调度,头都大了。
“你能不能歇口气?”
司空长风头也不抬,手里算盘拨得噼啪响。
“歇什么?”
“热度就在眼前,不趁现在接住,难道等接引使真下来再临时准备?”
“到时候客流暴涨,服务跟不上,差评算谁的?”
萧瑟眼角狠狠一抽。
差评?
你现在连这个词都用上了?
旁边一名雪月城弟子正捧著新写好的牌子走来,小心翼翼问道:
“三城主,您看这个標题怎么样?”
司空长风接过一看。
上头写著一行醒目大字:
【午后復盘专场:接引使为何而来?封园之后谁还能活?】
司空长风皱了皱眉。
“太直了,不够抓人。”
“改。”
“改成——”
他沉吟片刻,眼中精光一闪。
“《接引使先抓谁?封园之后,你还是你吗?》”
弟子肃然起敬,立刻提笔记下。
萧瑟站在一旁,沉默了很久,最后才缓缓吐出一句。
“你確实適合干这个。”
司空长风哼了一声,语气里甚至有点骄傲。
“那是自然。”
“以前在雪月城,是我没找到真正的路。”
“现在看来,开酒楼、做项目、控场面、带票务、抓热点,这才是我的天命。”
萧瑟冷冷道:“你最好別被上面那些人听见『天命』两个字。”
司空长风一顿,隨即果断改口。
“那就叫……职业规划。”
“……”
……
而后厨里,苏长青已经开始真正动手了。
今日中午的菜,不复杂。
鱼片粥,蒸灵虾,肉丸汤,再配几样清口小菜。
听著平平无奇,像极了一家三口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顿午饭。
可问题就在於——
苏长青手里的“普通”,从来都不普通。
他先净手,再挽袖。
动作很隨意,也很慢。
可仅仅只是站到案板前,整个人的气场便自然而然变了。
不锋利,不霸道。
却稳得很。
像是所有该落下的刀、该开的火、该燉的时辰、该到位的鲜味,都已经在他心里排好了顺序。
无双已经把处理好的灵鱼送了过来。
鱼身修长,骨刺极细,通体晶莹,鱼腹內甚至还残留著一丝灵泉气息。
“老板。”
无双开口道。
“这鱼有一缕冰灵性,若直接下刀,肉质会先收紧。”
苏长青点了点头。
“知道。”
他抬手在鱼身上轻轻拂过,一缕极淡的温和气机透入鱼腹。
下一瞬,那层原本贴著鱼肉的微寒灵意,竟像被春风吹化般,悄然散开。
鱼肉的纹理,也在这一刻变得更柔、更松。
无双看著这一幕,眼底微微一亮。
又学到了。
旁边雷无桀还在和那盆肉馅搏斗,见状忍不住凑过来。
“老板,这鱼就这么一摸就行了?”
“嗯。”
“那我这肉能不能也摸一摸就好?”
苏长青瞥了他一眼。
“可以。”
雷无桀眼睛一亮。
“真的?”
“你今晚別吃了,就能省这道工序。”
“……”
院子里顿时响起一阵没忍住的憋笑声。
雷无桀脸一垮,又灰溜溜回去继续剁肉。
苏长青手中刀起。
刷。
第一刀落下时,几乎没人看清刀锋是怎么走的。
只看到那条灵鱼在案板上轻轻一颤,下一刻,一片薄得几乎透光的鱼片便已经被完整揭了下来。
紧接著,是第二片,第三片,第四片……
刀光不快。
甚至给人一种很从容的感觉。
可每一刀都精准到了极点,鱼骨、鱼筋、鱼肉、脂膜,被分得明明白白,毫无拖泥带水之感。
不过片刻工夫,一整条鱼便已被拆得乾乾净净。
鱼片整齐码在白瓷盘中,像一层层半透明的玉。
鱼骨另放。
鱼头单独留出。
鱼腹最嫩那一小块,则被苏长青挑出来,放进一只小碗里。
苏小糯一眼就看见了,立刻噠噠噠跑过来。
“爹爹,这个是不是给我的?”
“嗯。”
“哇!”
“为什么这块最好呀?”
“因为最嫩。”
“那娘亲有吗?”
李寒衣本在旁边看著,听见这话,眸光微微一动。
苏长青笑了笑,又从另一条鱼腹下挑出一块更细更软的,放进另一只小碗。
“你娘亲也有。”
苏小糯顿时满意了,小脸认真点头。
“那爹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