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隨便吃点就行。”
“那不行!”
小丫头立刻不乐意了。
“爹爹也要最好的!”
“爹爹最辛苦啦!”
这话一出,李寒衣望著那孩子,眼底不由自主软了一层。
苏长青也笑了,伸手捏了捏她小脸。
“行,那爹爹也给自己留一块。”
“嗯嗯!”
小糯糯这才高兴,继续回去盯著蒸虾。
李寒衣站在一旁,忽然有些想起最早在雪月城下那个小酒馆的时候。
那时苏长青也是这样。
好像无论外面有多少事,无论对上的是唐门、暗河、天启朝堂,还是如今这种天外巨物,只要一进厨房,他就还是这个他。
会给女儿留最嫩的鱼腹,会给她留一碗甜羹,也会顺手给自己夫人留一份最好的那口。
这种细碎、平常到近乎理所当然的小事,反而最动人。
……
火很快升起来了。
鱼骨下锅,先煎后熬。
锅里刚响起一阵细密油声,紧接著便有浓白色的汤意一点点翻出来。
苏长青没放太多料,只是加了几片灵姜,一小段雪参,再引了一缕极细的长青界灵泉水。
剎那间,那锅里的鲜味就像被点醒了一样。
浓。
却不腻。
香。
却不霸。
像山泉里浮起的一层暖雾,刚冒出来,便顺著整片后厨小院慢慢飘开。
雷无桀正低头剁肉,闻到这一口味道,手都停了。
“我的天……”
“老板,这也太香了吧?”
无双也抬头看了一眼。
他不是吃货,可这一刻都不得不承认——
苏长青这锅鱼汤,光是闻著,便让人有种整个胸腔都被熨开了的感觉。
院外几个守著门的禁军闻到味儿,原本笔挺的站姿都不自觉鬆了一下,喉结同时滚了滚。
有个年轻些的甚至悄悄偏头往院里看了一眼,结果正好对上雷无桀幸灾乐祸的目光。
“馋了吧?”
“可惜没你的份。”
那禁军脸一红,赶紧站直,假装自己什么都没闻见。
院中,苏长青已经开始调粥。
白米早已泡得足,入锅后隨著鱼汤滚开,米香与鲜香一点点抱在一起,愈发绵密。
等到火候差不多时,他才將鱼片轻轻拨入锅中。
薄如蝉翼的鱼片在滚粥里一卷一舒,不过几个呼吸,便从半透明变成了极漂亮的乳白色。
紧接著,一缕若有若无的灵气也被彻底煮开,隨著热气蒸腾而上。
这一瞬,整个后厨院子几乎都静了下去。
连小花都不知什么时候飞到了房樑上,伸长脖子往锅里瞅。
“香香的……白白的……老板厉害……老板天下第一……”
李寒衣眼底也浮起了一丝极淡笑意。
她虽然早吃过太多次苏长青做的饭,可每次看他亲手下厨,还是会有种很微妙的感觉。
明明只是做饭。
偏偏像是在把天地灵气、山野鲜意、人间烟火,一样样收拢进锅里。
最终熬成一碗最简单,却也最安稳的东西。
这边鱼片粥將成,另一边蒸灵虾也已上了笼屉。
灵虾比寻常虾更大,虾壳半透明,蒸汽一上来,便透出浅浅的粉金色,漂亮得很。
雷无桀终於把那锅肉馅勉强剁到能看的程度,赶紧捧过来献宝。
“老板,你看这次行不行?”
苏长青看了一眼。
“还行。”
“那就好!”
雷无桀顿时长舒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打贏了一场硬仗。
“接下来呢?”
“打丸子。”
“这个我会!”
他立刻挽袖子就要上。
结果下一刻,苏长青就把盆接了过去,淡淡道:“你会把丸子打成石头。”
雷无桀:“……”
这还能不能好了?
无双在旁边默默补刀:“確实。”
雷无桀悲愤转头:“你站哪边的?”
无双平静道:“站丸子这边。”
“……”
院里顿时又是一阵笑。
苏长青手腕一沉,掌心劲力极巧地透入肉泥之中,不过片刻,整盆肉馅便像活了一样,筋骨被理顺,油脂被揉匀,肉香与灵气也被压得更加细密。
隨后他单手一挤,另一只手持小勺轻轻一刮。
一颗浑圆光滑的肉丸便落入汤中。
一颗。
两颗。
三颗……
每一颗都大小相若,圆得像拿尺子量过,入锅后隨著热汤翻滚,轻轻浮动,竟还真有几分“会弹弹”的意思。
苏小糯看得眼睛发亮。
“爹爹!它们在跳!”
“嗯,在熟。”
“熟了就更好吃吗?”
“更好吃。”
“那我要吃三个!”
李寒衣在旁边轻轻道:“先说好,不能吃多。”
苏小糯顿时缩了缩脖子。
“……那两个半。”
这一下,连苏长青都笑了。
“不够再加。”
“好耶!”
……
后厨的烟火气越来越浓。
而天启城里,“接引使將至”的风声,也越来越紧。
太极殿前,午后復盘场的牌子已经掛出去了。
售票处前比上午更夸张,甚至不少本来身份高贵、不愿久站的人,如今也顾不得体面了,排队都排得格外老实。
因为大家心里都清楚。
如今这不是普通热闹。
这是真正能关係到天启、乃至整座北离之后走势的大事。
可奇怪的是——
越是这样,越没人乱。
没人逃。
没人慌成一团。
因为从太极殿后方飘出来的那股鱼片粥和蒸灵虾的香味,实在太稳了。
稳得让人有一种很荒谬的感觉。
好像只要那锅粥还在熬,长青楼后厨还在开火,这天就塌不下来。
就连那些原本因为“接引使”而忐忑的朝臣,此刻都忍不住在心里想:
再大的事,也总得等苏先生把饭做完。
这种念头很奇怪。
却偏偏安心得很。
而高天深处,那道极淡极淡、几乎快看不见的裂痕,也確实又比先前清晰了一线。
极细。
极浅。
若不抬头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可若盯得久了,便会发现那裂痕深处,隱隱有一抹比白日云层更冷的光,正在很缓慢地靠近。
像有人推开了一扇极重极远的门。
可那门还没完全开。
门后的东西,也还没真正露出来。
只是在一点点逼近。
一点点投影。
一点点,把更高处的压迫感渗下来。
偏殿高处,萧瑟负手而立,遥遥望著那一线变化,眼底神色比平时更沉。
“果然在变快。”
他低声道。
身后不远处,无双也抬头看了一眼,问:“要先布置吗?”
“布置自然要布置。”
萧瑟淡淡道。
“但真正用不用得上,还要看苏先生的意思。”
雷无桀正好捧著一筐刚洗好的菜从旁边路过,闻言立刻接话:
“还看什么啊?我觉得不用布。”
“他们来一个,老板抓一个,来两个,老板关一双。”
萧瑟瞥了他一眼。
“你倒是很有信心。”
雷无桀一扬头。
“那当然。”
“你没闻见老板那锅鱼片粥的味儿吗?”
“这味儿都稳成这样了,还有什么好慌的?”
萧瑟:“……”
无双:“……”
一时间,他们竟不知道该说雷无桀心大,还是该说他这套逻辑离谱却又有效。
而后厨小院里,苏长青已经把最后一只蒸虾盛出来,摆进白瓷盘中。
虾肉晶莹,热气腾腾,旁边还点了一小碟清蘸汁。
鱼片粥盛进青瓷碗里,表面撒了点细碎青葱和极淡的灵椒末。
肉丸汤则奶白澄亮,丸子圆润,浮著几片嫩绿菜心。
简简单单三样,摆上桌时,连晨午交接的日光都像被那股热腾腾的鲜香蒸暖了。
苏长青洗净手,回头喊了一声。
“吃饭了。”
这一声不高。
却很稳。
稳得像压住了整座天启城此刻浮在半空的那口气。
李寒衣带著苏小糯走过来。
小丫头眼睛早就亮得不行,一看见桌上的菜,差点连“我开动啦”都忘了说。
好在最后还是乖乖坐好,双手合十,奶声奶气地认真道:
“谢谢爹爹!”
苏长青笑了笑,先给她舀了一小碗鱼片粥,仔细吹凉些,才递过去。
又挑了一只最嫩的虾,剥好壳放进她碗里。
接著,他才给李寒衣盛了一碗。
李寒衣接过来,垂眸看了一眼碗中薄嫩如玉的鱼片和熬得正好的米汤,眼底那点寒意与沉思,不知不觉便散去了许多。
不远处,司空长风正急匆匆跑过来,原本还想匯报午后復盘场的事,可闻到这股香味后,整个人脚步都顿了一下。
他站在院门口,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苏先生……”
苏长青抬眼。
“什么事?”
“午后场加座又满了,晚场预订已经排到第三轮了,还有人问接引使来了之后能不能提前锁定头排包年席位——”
司空长风说著说著,目光却越来越往桌上飘。
苏长青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说完了?”
“说、说完了。”
“嗯。”
苏长青点点头,指了指旁边。
“自己去盛一碗。”
司空长风眼睛瞬间亮了。
“哎!好嘞!”
那速度,比去收银还快。
雷无桀一看,立刻也躥了过来。
“我也要!”
无双虽然没出声,但脚步也默默往前挪了半步。
萧瑟站在院门外,看著这一群人围锅抢饭的样子,忽然觉得——
这世上最大的底气,可能真不是刀,不是权,不是兵。
而是一锅在接引使逼近之时,依旧能按时出锅的鱼片粥。
天上那道裂痕还在缓缓靠近。
更高处的东西,也的確正在来。
可此时此刻,太极殿后的这一张饭桌旁,所有人的心,却都先一步稳住了。
因为他们知道。
接引使套餐,还没正式上桌。
但主厨,已经把火开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