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前,风忽然变了。
若说先前那道裂痕扩开时,眾人感受到的还只是“天在变”,是一种悬在头顶、尚未真正落下来的压迫。
那这一刻,当裂痕后方那片冷白色的光再度波动时,所有人便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
门后,真的有人。
不是猜测。
不是想像。
更不是赵玄策口中那些遥远到仿佛根本不属於人间的称谓。
而是某个存在,隔著那道正在一点点撑开的天幕,真正把“视线”落了下来。
轰。
没有雷声。
没有风暴。
可广场上每一个人的心口,几乎都在同一瞬轻轻一沉。
那种感觉难以形容。
像你明明站在地上,却忽然有一座极高极远、完全不讲道理的山,从天外朝你投下一片影子。
它甚至还没真正落地。
只是一缕影,一丝意,一点点被放过来的“目光”。
就已经足够让许多人指尖发凉,背脊发紧。
前排那些方才还努力坐稳的权贵、老臣、江湖客,此刻脸色都微微变了。
有人握著茶盏的手轻轻一颤,几滴热茶溅在手背上,竟都像没觉出来似的。
有人喉结滚动,下意识想低头,不敢再去看那道裂痕。
还有人明明已经开始发慌,却因为苏长青还坐在那里,只能硬生生把那份惶然按回去。
太极殿外,原本还在排队、没能入场的一批人,更是瞬间骚动起来。
“那是什么?!”
“有人!天上真的有人!”
“接引使来了?!”
“快看!裂痕后面那光……那光在动!”
“苏先生还在里面!別挤!別挤!”
“……”
场面一时有些乱。
可真正最先出问题的,不是外面的普通人。
而是仙笼之中。
就在那道目光隱隱垂下的一瞬,原本还能强撑著脸色难看的赵玄策,身体竟猛地一颤。
他先是死死睁大眼,像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又极其熟悉的东西,紧接著整个人几乎不受控制地从凳子上滑了下来。
砰!
双膝重重砸地。
跪了。
这一跪来得太突然,太直接,以至於笼外眾人都愣了一下。
就连顾长玄和岳镇川都猛地转头看向他。
只见赵玄策面无人色,额头冷汗瞬间冒了出来,呼吸紊乱,肩膀甚至在微微发抖。
那不是伤势所致。
更不是被苏长青逼的。
那是一种近乎刻进骨子里的本能反应。
像低位者突然感受到了更高位格存在的降临,身体先一步替他做出了臣服的姿態。
司空长风本来正高声稳场,余光一扫,整个人都顿了一下,脱口而出:
“他怎么跪了?”
萧瑟眼神一沉,低声道:“不是我们让他跪的。”
“废话,我又不瞎!”
司空长风抱著帐册,声音也压了下来。
“问题是——他朝谁跪?”
这个问题一出,周围几人脸色都变了。
因为答案几乎不用想。
赵玄策不可能朝笼外这些人跪。
更不可能突然对苏长青低头到这个程度。
那他跪的,只可能是天上。
是那道裂痕后方,正透过一缕目光看过来的存在。
李寒衣也抬头望了一眼,清冷眸中寒意更深。
“只是目光,就能把一位执印仙官压成这样?”
苏长青坐在那里,神色依旧平静。
“不是压。”
“是规矩。”
李寒衣偏头看向他。
苏长青淡淡道:
“像赵玄策这种东西,平日里在下界装得像个人上人,是因为下面的人够弱。”
“可一旦真碰到比他更高位的,骨子里那套被训出来的规矩,自然就出来了。”
“你让狗看门久了,它冲別人齜牙咧嘴,可主人脚步一近,它还是会先缩脖子。”
声音很淡。
可这番比喻落在赵玄策耳中,却让他原本苍白的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偏偏,他竟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苏长青说得一点没错。
在巡界殿里,他是执印仙官,高高在上,足以让无数下界生灵望而生畏。
可在真正的接引使面前,他依旧只是下位者。
甚至,是办砸了差事、丟尽了脸面的下位者。
所以那一缕目光刚落下,他便跪了。
不是他想跪。
而是那份长久以来刻在神魂里的“序”,逼著他跪。
岳镇川的脸色同样难看。
他没跪。
可额头青筋也绷了起来,整个人像在和什么东西死死对抗。
相比之下,顾长玄反而显得最“平静”。
当然,这平静更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幕,所以提前麻木。
他看著赵玄策,心里甚至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
昨天是自己破防。
今天轮到你了。
风水轮流转。
真快。
……
而天穹之上,那道裂痕后方的冷白色光,仍在极缓极缓地流转。
没有立刻挤出一道身影。
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神光普照。
可偏偏越是如此,越让人头皮发麻。
因为这意味著——
对方根本不急。
他甚至没必要急著下来。
只用一缕目光落下,便已足够让下方眾生感到威压,足够让仙笼里的赵玄策跪倒,足够让太极殿前所有人都意识到,他和顾长玄、赵玄策、岳镇川这些人,不在一个层次。
这才是最可怕的。
午后的阳光照在白玉广场上,明明还暖。
可此刻很多人却觉得手脚发凉。
司空长风下意识往苏长青那边挪了两步,压低声音问:
“苏先生,这个……还卖得动吗?”
萧瑟本来神色凝重,听到这句,眼角都忍不住跳了一下。
这种时候,你问的居然还是卖不卖得动?!
可更离谱的是。
苏长青居然还真认真看了一眼天上的裂痕,隨后点了点头。
“卖得动。”
“这不是更有看头了?”
司空长风一听,眼睛瞬间亮了一半。
“对啊!”
“现场异象升级,接引使目光先至,这不就是限时特別场了吗?!”
萧瑟:“……”
完了。
这俩人凑在一起,天塌下来都得先研究怎么定附加价。
可不得不说。
被他们这么一打岔,原本压在眾人心口那股几乎让人喘不过气的沉闷,竟真的散了一点。
尤其是司空长风。
他本来也是有点发虚的。
可一看到苏长青还是这副样子,整个人瞬间就稳了。
於是,这位长青楼天启总掌柜,居然真就在这种情况下往前一步,清了清嗓子,高声道:
“诸位贵客!”
“场內不必惊慌!”
“眼下只是接引使目光先至,尚未真正降临!”
“按照长青楼一贯原则——”
“事情没落地之前,场次不停,票务不退,问答继续!”
这话一出,別说场內眾人,连场外那些本来慌得有点乱的人都愣了一下。
然后很多人竟莫名其妙地稳住了。
是啊。
票还没退。
场还没停。
长青楼都还在正常营业。
那就说明,事还没到最坏的时候。
这种逻辑很离谱。
但此刻,竟格外有说服力。
李寒衣看著司空长风那一本正经稳场的样子,眼底都浮起一丝无奈。
这人,真是被彻底带歪了。
可歪归歪,偏偏还有用。
苏小糯也抬著头,睁著圆圆的大眼睛看著天上的裂痕,看了一会儿,忽然扯了扯苏长青袖子。
“爹爹。”
“嗯?”
“他是不是在偷偷看我们呀?”
“差不多。”
“那他好没礼貌哦。”
“为什么?”
“来別人家看人,不先说话,也不买票。”
“……”
场中静了静。
下一刻,不少人嘴角都开始抽。
是啊。
说到底,不就是有人在天上偷偷看,还不给钱么?
被苏小糯这么一翻译,那股高高在上的神秘压迫,硬是被拽下来了半截。
苏长青失笑,揉了揉她脑袋。
“说得对。”
“那要不要让他先交钱?”
“要!”
小丫头立刻点头,奶声奶气,却斩钉截铁。
“不给钱就不能看!”
这一句说出来,连赵玄策那满心惊惧与屈辱交杂的状態,都被冲得微微一滯。
他忽然有种荒谬至极的感觉。
自己明明在面对接引使的目光。